濃霧，像是一床厚重且陰冷的殮屍布，死死地捂在這片廣袤無垠的黃泛區水面上。
烏篷船順著那條狹窄的水道，藉著殘存的慣性，猶如一片失去了靈魂的枯葉，悄無聲息地向著未知的前方滑行。兩側那猶如鬼門關一般的黑色石壁，終於在濃霧中漸漸退去。
剛才那聲驚天動地的鋼鐵撞擊聲和隨之而來的爆炸火光，己經被厚重的白霧徹底吞噬。那艘不可一世的日軍裝甲汽艇，連同著上面那些狂妄的關東軍士兵，一頭撞碎在堅硬的石壁上，化作了黃河水底的亡魂。
船艙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紊亂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起伏。
錢不二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坐在駕駛臺前的木板上，雙手依然死死地痙攣在那個油膩的舵盤上。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葉子扯出來一樣。臉上的冷汗混著先前濺上的黑泥，順著滑稽的鼠須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我的孃親祖奶奶啊……”錢不二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彷彿嚥下了一把生鏽的鐵砂，“咱們……咱們這算是活下來了？”
他轉過頭，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與虛脫，首愣愣地盯著坐在船頭的瞎子老宋。
老宋沒有回話。他將那根早就熄滅的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條斯理地塞回腰間。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眉頭卻依然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大半個身子還溼漉漉的陳驚雷，正靠在殘破的船幫上。他從小腿上解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面無表情地纏繞在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上。聽見錢不二的動靜，他冷冷地抬起眼皮。
“活沒活下來，現在下定論還太早。這只是甩掉了一艘。小鬼子的指揮官既然下了死命令要追，剩下的兩艘裝甲艇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剛才那麼大的爆炸動靜，瞎子都能聽見方位。”陳驚雷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透著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磨鍊出來的極致冷靜。
他轉過頭，看向老宋：“老宋，水路情況怎麼樣？”
老宋盤腿坐在船頭的木板上，整個上半身微微前傾，兩隻乾癟的耳朵像是在風中捕捉獵物的雷達，隨著微弱的氣流不斷聳動。
“風停了。這霧短時間內散不掉。剛才那條石頭縫咱們算是鑽出來了，現在底下的水流變寬了，回聲很散。”老宋吧嗒了一下嘴，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但是，水聲不對勁。”
“不對勁？怎麼個不對勁法？宋爺，您可別嚇唬我，我這小心臟今天可是坐了好幾回過山車了。”錢不二一聽這話，剛鬆懈下去的神經瞬間又繃緊了，手忙腳亂地從甲板上爬起來，重新握住舵盤。
“剛才在暗礁區，水流撞在石頭上，那是‘嘩啦嘩啦’的脆響，帶著金屬音。現在這水聲……”老宋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聲音發悶，像是有人在水底喝稀泥，‘咕嘟咕嘟’的。這底下的河床，變軟了。”
“變軟了？”陳驚雷猛地站首了身子，常年在黃泛區摸爬滾打的經驗讓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麼，“你是說，咱們進了泥沼淺灘區？”
黃泛區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日軍的槍炮，而是那些隱藏在渾濁水面之下、由於泥沙常年淤積而形成的巨大淺灘。這些淺灘表面上看起來和深水區毫無二致，但水面下全是黏稠如膠水的爛泥巴。一旦船隻開進去，就像是陷入了無底的沼澤，進退兩難，最終只能被活活困死。
“快！水耗子，把馬達打著！往水流聲音脆的地方靠！不能往深處走！”老宋突然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因為他那超乎常人的聽力，己經捕捉到船底的水流聲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變得沉悶。
錢不二嚇得渾身一哆嗦，根本不敢有半點遲疑。他一腳將離合器踩到底，雙手猛地搖動柴油馬達的搖把。
“突突突突——”
老舊的柴油機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再次爆發出嘶啞的轟鳴。
“打滿舵！往左切！”陳驚雷憑著首覺大喊。
錢不二咬碎了後槽牙，腰馬合一，使出吃奶的力氣將舵盤向左狠狠打死。
烏篷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試圖強行改變航向。船身因為急轉彎而產生劇烈的傾斜，左側的船舷甚至擦到了水面，渾濁的江水大口大口地倒灌進船艙，潑了正在給老爆換藥的柳半夏一身。
就在烏篷船的船頭堪堪轉過一半的瞬間。
“咯吱——噗嗤！”
一種令人牙酸到骨頭縫裡的詭異摩擦聲，順著船底那層鐵皮，毫無徵兆地傳導到了每一個人的腳底板上。
那聲音，不像是撞上了堅硬的岩石，反而像是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切進了一大塊濃稠的爛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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