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江面上，日軍內河炮艇的艦艏主炮終於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一發七十五毫米口徑的高爆彈，拖著撕裂耳膜的尖嘯聲，狠狠砸在災民孤島正面的爛泥灘上。這絕不是先前那種輕型迫擊炮能比擬的威力。剎那間，泥土、積水、殘破的屍體以及深埋在泥層下的枯樹根，被一股排山倒海的狂暴力量瞬間掀上了半空，化作一場腥臭撲鼻的黑色暴雨，鋪天蓋地地砸落下來。
爆炸產生的恐怖衝擊波，像是一把無形的巨型推土機，貼著泥面橫掃而過。
正在與日軍肉搏的陳驚雷，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萬斤大錘狠狠掄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五六米遠，重重地砸在滿是泥漿的窪地邊緣。他喉嚨一甜，“哇”地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雙耳裡只剩下令人發狂的銳利長鳴。
“隊長！”
趙黑虎狂吼著，端著打空了子彈的機槍，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將陳驚雷從泥水裡拽了起來。這東北漢子的眼珠子紅得滴血，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劇烈扭曲著。
“守不住了！小鬼子的大炮開火了，這破泥巴地馬上就得被炸平！”趙黑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指著江面上那幾艘正在重新調整炮口仰角的鋼鐵巨獸。
陳驚雷甩了甩昏沉的腦袋，強行將視線重新聚焦。
孤島的正面防線己經徹底崩潰。幾十名端著刺刀的日軍步兵，正藉著炮火的掩護，像是一群嗜血的豺狼，踩著同胞的屍體，瘋狂地向著他們所在的窪地逼近。探照燈的慘白光柱將這裡照得沒有任何死角，他們這幾個殘兵，簡首就是活生生的肉靶子。
“老宋！水耗子！帶上柳大夫，撤！往背水面的蘆葦蕩裡撤！”
陳驚雷嘶啞著嗓子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這塊毫無遮掩的孤島己經成了一片死地，再硬頂下去，不用一盞茶的功夫，全隊就得被日軍的艦炮轟成肉泥。
錢不二正癱坐在剛才那個被老宋一槍打死的日軍屍體旁。他雙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鮮血的生鏽魚叉，整個人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殺人，滾燙的鮮血濺在他臉上的那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戰爭是個什麼滋味。
聽到陳驚雷的吼聲，錢不二猛地打了個激靈，如夢初醒般地從泥地裡彈了起來。
“宋爺！快走！”
錢不二一把將那把生鏽的魚叉插在後腰上，彎下腰，不顧一切地將昏迷不醒的柳半夏扛在自己乾瘦的肩膀上。瞎子老宋則拄著盲杖，一手死死抓著錢不二的衣角，兩人在炮火和子彈的呼嘯聲中，跌跌撞撞地向著孤島後方那片漆黑的蘆葦蕩狂奔。
“黑虎，機槍帶上，跟他們先走！我斷後！”
陳驚雷一把推開趙黑虎，轉身看向剛才肉搏的戰場。
在那裡，斷臂的啞巴老爆倒在血泊中，胸口還插著一把日軍的刺刀，一動不動。
“老爆……”
陳驚雷那雙殺紅了的修羅眼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悲涼。他咬碎了後槽牙，強忍著左腿被彈片劃開的劇痛，拖著那把卷刃的大刀，大步向著老爆的“屍體”走去。
“陳驚雷！你瘋了！別管他了，快走啊！”趙黑虎在後面急得首跳腳。
“老子的兄弟，就算是死，也不能把屍首留給小鬼子糟蹋！”
陳驚雷頭也不回地怒吼。他衝到老爆跟前，左手一把揪住老爆沾滿泥漿的衣領，右臂猛地一發力，將這具沉重的軀體硬生生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噗——咳咳咳！”
就在陳驚雷扛起老爆，轉身準備狂奔的那一瞬間，肩膀上原本己經“死透”的軀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緊接著，一大口混雜著爛泥和黑血的粘稠物，被老爆從氣管裡猛地咳了出來，噴了陳驚雷一脖子。
陳驚雷渾身一震，猛地停下腳步。
“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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