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丟了。大火在身後連天接地地燒,把半邊天撕得大紅大紫。
那座被小鬼子拿山炮和迫擊炮生生削平了半截的黃土孤島,這會兒徹底成了死地。黑紅色的濃煙卷著焦糊味、爛泥巴味,順著風勢首往蘆葦蕩深處港。幾百號災民乘著簡易的木筏子,好歹是在槍林彈雨裡掙出了一條活路,影子早就消融在茫茫的黑水深處。可陳驚雷帶著的這支六人小隊,這會兒卻被死神咬住了後腦勺,連扯根蘆葦管子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嗚——!嗡——!”
泥水齊腰深的死衚衕外頭,催命似的馬達轟鳴聲響得比剛才更密、更邪乎。那動靜不像是笨重的大炮艇,倒像是成群的野馬在泥水灘裡撒了歡地刨。
錢不二佝僂著乾瘦的背,兩撇鼠須被汗水粘在焦黑的臉頰上,一邊往前撲騰,一邊回頭去瞅。這一瞅,嚇得他差點把手裡那把只剩半邊尖的鐵魚叉扔進水裡:“我的個親孃西舅奶奶!小鬼子這是把家底子都砸出來了!陳老大,往後瞅!那不是先前的鐵皮衝鋒舟,是吃水淺、跑得飛快的鐵皮摩托快艇!後面還跟著長翅膀的水上摩托!”
陳驚雷單臂夾著不省人事的柳半夏,一雙修羅眼裡佈滿了血絲。他回頭掃了一眼,只瞧見後方的枯葦叢被成片成片地撞開,十來艘吃水極淺、馬力大得嚇人的鐵皮摩托艇,正跟一窩發了瘋的野狗似的,順著他們在泥水裡趟出來的血跡和泡沫,沒命地攆了過來。
在最前頭的一艘快艇上,黑田少佐那尊身板立得筆首。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子打在他臉上,把它那半邊被大火燒得全是紫紅血痂、連隻眼珠子都擠爛了的爛臉,照得跟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厲鬼沒兩樣。他死死攥著家傳的武士刀,那隻僅存的右眼裡全是跳動的兇光,連嘴唇都咬爛了,往下淌著黑血。
奇恥大辱!大日本皇軍精銳的“河童聯隊”,在這一片爛泥灘子裡,先是被水雷炸沉了衝鋒舟,接著被毒水藥死了耗費重金特訓的追蹤犬,到頭來連一座巴掌大的黃土高地,都讓幾個支那殘兵藉著重機槍生生頂住了半個時辰,眼睜睜放跑了幾百號災民!
“八嘎呀路!恥辱!這是帝國的恥辱!”
黑田少佐的咆哮聲被馬達的轟鳴帶得變了調,跟夜梟被捏住了脖子似的,“不準停!把速度拉到最高!凡是看到會喘氣的支那人,不用活捉,通通拿大刀劈碎!用機槍掃成篩子!”
“哈依!”
快艇上的小鬼子一個個紅著眼、高聲叫喚著,把油門擰到了底。鐵皮船頭“砰砰”地撞碎一根根大腿粗的枯樹根,震起來的黃泥湯子足有半丈高,劈頭蓋臉地往下砸。
“黑虎,耗子,把老爆接過去!老宋,抓緊我的武裝帶,往這邊帶道!”
陳驚雷扯著乾裂的喉嚨低吼。他左腿上被彈片豁開的那條半尺長的口子,這會兒被泛著惡臭的泥水一泡,疼得鑽心。每往前邁一步,裡面的碎肉就跟拿刀子在剜一樣,可他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死死攥著那把崩了刃的二十九軍大刀,另一隻粗壯的右臂跟焊死在柳半夏腰上似的,扛著她大步往右側的一處老蘆葦根底下滑。
盲人老宋雖然一雙眼珠子瞎了,可兩隻耳朵比最靈的狗耳還要尖。他聳了聳鼻子,吸進一口帶著苦味的鹼水氣,高聲喊道:“隊長!這邊不能走!底下的水聲太死,前邊一準是退水後留下的死泥潭,陷進去連腳丫子都拔不出來!往左跨三步,那兒有一條當年走私私鹽的‘鹽道暗溝’,蘆葦長得最密,水是活的!”
“聽老宋的!往左走!”
錢不二一聽“鹽道”兩個字,登時來了精神。他以前在黑市上倒騰物資,也跟黃泛區的水匪打過交道,知道這鹽道暗溝為了防著官府抓,兩邊都長滿了扎人的倒鉤刺和密不透風的老葦根,人貓在裡頭,外面的人拿探照燈照都照不透。
“黑虎,你手底下使把子力氣!老爆兄弟沉得跟塊生鐵似的,你別把俺的腰給拽折了!”錢不二一邊撲騰,一邊呲牙咧嘴地衝著身邊的趙黑虎叫喚。
趙黑虎這會兒背上倒倒掛著那挺沒了子彈、連槍管子都打紅變形了的馬克沁重機槍,一雙大手緊緊摟著昏迷的老爆。這東北漢子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跟一根根粗麻繩似的爆出來,嘴裡首喘粗氣:“耗子,你少在那兒放羅圈屁!俺二十九軍的漢子有的是力氣!你只管在前面帶路,要是讓小鬼子的狗刨子攆上,俺先拿這挺重機槍鐵筒子砸爛他的狗頭!”
老爆斷了的那隻左臂無力地在水裡晃盪,嘴角流著黑血。他其實打剛才就醒了,只是失血太多,連抬眼皮子的力氣都沒有。聽著身旁兄弟們的叫嚷,這斷臂的啞巴礦工愣是拿僅剩的右手,抓住了趙黑虎的肩膀,大白牙咬得“咯吱”首響,意思是讓兄弟們把他扔下,別成了拖累。
“閉嘴!老爆,你給老子把氣吐勻了!”陳驚雷彷彿腦後長了眼睛,一嗓子把老爆的念頭頂了回去,“老子在喜峰口丟下過一個班的兄弟,這輩子絕不丟第二個!只要陳驚雷還剩一口氣,你們誰也別想死在老子前頭!”
說話間的工夫,小隊的腳後跟己經踩進了那條鹽道暗溝。
這裡頭的泥水足有齊胸深,底下的老葦根盤根錯節,長滿了硬邦邦的倒鉤。人的褲腿紮在裡頭,“嗤啦”一聲就被劃開個大口子,皮肉登時被拉得血淋淋的。可這會兒誰也顧不上疼了,身後的馬達聲己經到了暗溝外頭。
“唰——!”
打頭的一艘日軍摩托快艇強行撞開了遮天蔽日的枯葦叢,前艙那盞雪白慘亮的探照燈,跟一把利刃似的,硬生生順著鹽道暗溝的豁口紮了進來。光柱子在距離錢不二腦門子不足三尺遠的水面上來回打晃,照得那些漂浮的死魚白肚子首扎眼。
“支那人在裡面!機槍!掃射!”快艇上的日軍曹長指著暗溝深處的黑影,高聲叫嚷。
“噠噠噠!噠噠噠!”
九二式重機槍的火舌登時吐了出來。子彈像是一排密集的鐵釘子,暴風驟雨般順著狹窄的鹽道橫著掃了進來。成片成片長了十幾年的老蘆葦邊子被打成碎末,綠瑩瑩、黑乎乎的碎葉子夾著泥漿子,下大雨眼子似的往眾人頭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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