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一頭扎進那片濃郁得化不開的白色霧瘴之中，就像是被一頭洪荒巨獸生生吞進了肚子裡。
先前的槍炮聲、日軍快艇的馬達轟鳴聲，甚至連江水拍打兩岸土崖的回聲，都在衝入大霧的瞬間被徹底隔絕。這片詭異的白霧彷彿一堵厚重的實心棉花牆，把所有的聲音和光線統統擋在了外面。船艙外頭，除了自家馬達發出的沉悶“突突”聲，整個世界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老榆木船在江面上狂奔了約莫半個鐘頭。
陳驚雷靠在溼漉漉的艙壁上，大口喘著粗氣。他那張鐵青色的臉龐上，汗水混著黃河的泥沙往下淌。每喘一口氣，胸口斷裂的那根肋骨就彷彿有一把帶倒刺的銼刀在血肉裡狠狠攪動。他強忍著鑽心的劇痛，用雙手死死按住胸腔，儘量讓呼吸變得平緩。
“水耗子，把油門收了，把馬達熄火。”陳驚雷的聲音沙啞乾癟，在死寂的船艙裡聽起來格外突兀。
正趴在船尾死死把著木頭舵把的錢不二愣了一下，扯著破鑼嗓子喊道：“陳老大！咱們這才跑了多遠？小鬼子的船肯定還在後頭找咱們呢。這時候熄火，萬一他們摸上來咋辦？”
“我讓你熄火！”陳驚雷猛地首起身子，一雙狼眼在濃霧中透出懾人的兇光。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能見度不到五米。咱們現在這速度，要是撞上前面的暗礁或者擱淺的沉船，整條船瞬間就會解體。你想死，別拉著大夥兒一起墊背！”
錢不二被陳驚雷那吃人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他不敢再多嘴，趕緊伸手把馬達的節氣門壓到底，順手拔掉了點火線。
伴隨著排氣管裡冒出的一股黑煙，那臺狂暴的日本定製水冷馬達終於停止了轉動。失去了動力，烏篷船在江面的巨大慣性下又向前滑行了十幾丈，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最終變成了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在浩瀚的江面上緩緩漂浮。
馬達一停，船艙裡徹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濃霧不僅遮蔽了視線，更帶來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溼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水腥味和腐爛草木的酸臭味。這霧氣彷彿有生命一般，順著眾人破爛的軍裝領口、袖管往裡鑽。不到一刻鐘的功夫，所有人的衣服都被這股陰冷的溼氣浸透了，冷冰冰地貼在皮肉上，帶走身體裡僅存的一點熱量。
“冷……真他孃的冷。”趙黑虎雙手抱緊了懷裡的三八大蓋，寬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他轉頭看向西周，觸目所及全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慘白，別說兩岸的風景，就連坐在船頭的陳驚雷，在他眼裡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影。
“這霧起得邪性。中原這地界，哪怕是發大水，也沒見過濃成這樣的瘴氣。”錢不二搓著被凍得僵硬的雙手，一邊朝手心裡哈著熱氣，一邊小心翼翼地湊到陳驚雷身邊。
陳驚雷沒有理會錢不二的碎嘴。他強撐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船艙正中央。柳半夏依然昏迷不醒，額頭上的那塊溼布己經被她體表的滾燙體溫烘乾了。老爆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用僅剩的右手仔細擦拭著水雷引信上的水珠。
“老宋，情況不對。”陳驚雷轉過頭，看向盤腿坐在船頭的盲人說書客，“你聽聽水底下的動靜。咱們現在到底在什麼方位？主航道還是支流？”
往常這個時候，只要陳驚雷一發話，老宋那對招風耳就能像神仙顯靈一樣，精準地報出周圍十里八鄉的水文情況。但今天，老宋卻像是一尊泥塑木雕，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宋？”趙黑虎也察覺到了異樣，扯著大嗓門喊了一聲。
老宋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兩邊臉頰。一下，兩下，力度越來越大，最後甚至變成了狠狠的抽打，發出清脆的巴掌聲。
“老宋！你瘋了幹什麼！”陳驚雷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老宋的手腕。
老宋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和膿血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絕望。兩行渾濁的血淚順著他紅腫的眼眶流淌下來，滴落在溼漉漉的衣襟上。
“隊長……我聽不見了。”老宋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這句話猶如一記悶雷，在眾人的頭頂轟然炸響。
“你胡咧咧啥呢！你那耳朵比狗都靈，咋會聽不見！”趙黑虎瞪大了牛眼，粗暴地打斷了老宋的話。
老宋痛苦地搖著頭，乾癟的嘴唇哆嗦著：“不是聾了……是裡面全亂了。剛才在水閘那裡，鬼子那幾發大口徑迫擊炮在水底下炸開，震碎了我的鼓膜。後來又在泥水裡泡了那麼久，髒水順著耳道灌了進去。現在我的腦子裡，就像是有一萬隻馬蜂在同時亂飛，嗡嗡作響。風聲、水聲、暗礁的回聲，全被這股蜂鳴聲蓋住了。我分不清方向，聽不準遠近……隊長，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了！”
老宋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掙脫陳驚雷的手，發瘋似的用手指去摳自己的耳朵。黑黃色的膿水混合著血絲，順著他的耳垂流了下來，觸目驚心。
陳驚雷死死按住老宋的肩膀，雙手猶如鐵鉗一般，不讓他繼續傷害自己。
“別摳了！再摳就真聾了！”陳驚雷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看著老宋那張絕望的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霧氣，強壓下心頭的沉重，“聽不見就好好歇著。這條命是老天爺留給你的，你腦子裡的那份名單還在，你老宋就不是廢人！”
安撫住情緒崩潰的老宋，陳驚雷轉過身，看向錢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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