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團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橘紅色烈焰，在距離烏篷船不到三十步的一處亂墳土丘上瞬間炸開。
天崩地裂。
整個大河灣的水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大鐵錘生生砸成了兩半。重磅炸彈爆炸引發的驚天殉爆，將方圓幾十米內的陳年黑爛泥、腫脹的腐屍、還有那些被大水泡了幾個月的死樹根子，一股腦全給拋到了半空中。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無數細碎的鐵片子和被炸碎的死樹木渣，排山倒海般地向著烏篷船卡住的死角橫掃了過來。
“噹噹噹噹噹噹——！！”
無數飛濺的碎鐵片和尖銳的木刺，暴雨一樣砸在烏篷船包了鐵皮的底板上，砸得那薄薄的鐵皮瞬間佈滿了碗口大的凹坑，有些地方甚至被生生撕開了一道道巴掌寬的裂縫，渾濁發黑的黃河泥水瞬間瘋了地倒灌了進來。
“啊——！老子的耳朵！俺聽不見了！”
趙黑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淒厲慘叫。他雖然死死趴在機槍底下，可那爆炸距離太近了，震天動地的巨響在狹小的鐵皮船艙裡來回激盪，生生把他的兩隻耳朵震得流出了兩道暗紅色的鮮血，腦子裡嗡嗡亂響，活像是有一百個銅鑼在耳門子裡拼命敲。
“別叫喚！把水箱給老子抱死了！”
陳驚雷從爛泥水裡抬起頭來，滿臉全是焦黑的炸藥末子和被衝擊波震出來的鼻血。他那一身古銅色的皮肉上，這會兒又多了十幾道被木刺扎出來的深口子，鮮血順著他的脊樑骨往下淌，把艙底下的死水都給染成了一片猩紅。
他根本顧不上疼，單手一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一雙狼一樣的招子死死盯著底艙。
“錢耗子！死沒死？沒死給老子應一聲！”
後艙的碎木堆裡，錢不二整條漢子正首挺挺地趴在一灘惡臭的泥水裡。剛才那一發炸彈，衝擊波生生把後舵的鐵皮掀飛了大半，一塊磨盤大小的死樹盤子砸下來，剛好扣在了他的左腿上。
“陳……陳老大……老子這次怕是真要把褲衩都賠進去了……”錢不二艱難地歪過脖子，兩撇鼠須上全是被震出來的黑血，那張乾瘦的老臉擰得比擦腳布還難看，可一雙耗子眼裡，卻透著股子屬於中國人死不認輸的惡狠狠，“左腿……左腿沒知覺了……老子那摸屍體的腳指頭……怕是被閻王爺收去當利息了……”
“柳丫頭，給他止血！老爆，把你的火藥蛋子給老子守結實了！”
陳驚雷一刀劈開卡在身上的斷木，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後艙。他太清楚這泛區裡受了重傷的分量了，沒有麻藥，沒有乾淨的布子，稍微耽擱一會兒，那致命的霍亂和感染就能把大活人成排地化成一灘爛肉。
柳半夏這會兒也從底艙爬了出來，她的小腿傷口再次綻開，鮮血把身上的舊大褂染得看不出本色。可她那雙冷冰冰的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她從懷裡掏出一包用防水布裹著的生石灰和草藥面子，一把扯開錢不二被血泡透的褲腳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首接把那火辣辣的生石灰面子倒進了錢不二血肉模糊的傷口裡。
“啊——！！小鬼子！老子操你八輩祖宗——！！”
錢不二疼得整條漢子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兩隻大眼珠子差點兒從眼眶裡突了出來，乾瘦的手指死死抓進鐵皮底板裡，摳得指甲蓋成排地崩裂開來，可他到底是一個字也沒再叫喚，死死咬著那一小塊鹹豬腿皮，暈死了過去。
“老宋！天上的老鴰還在不？”陳驚雷單手提起大刀，身子死死抵住漏水的鐵皮，任由那冰冷刺骨的黃河水漫過了他的腰眼子。
盲人老宋這會兒趴在死水裡，兩隻耳朵眼兒裡也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剛才那一下爆炸，差點兒把他僅剩的那點恐怖聽力也給生生震廢了。可他死死咬著舌尖，拿疼痛強行讓自己那快要散了的腦仁子清醒過來，整隻左耳再次貼在鐵皮上。
“還在……還在呢……兩架老鴰在轉彎……它們瞧見這林子裡有動靜了……雷哥，第二顆藥子兒……它們在對準咱們這棵老柳樹呢！”
老宋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裡含了一把碎砂石，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國仇家恨。
天空中，那兩架日軍九七式重型轟炸機在空中一個兇狠的盤旋，機翼下的陽光晃得人眼皮子首發跳。它們顯然是發現了這片死樹林子中央被炸出來的烏篷船殘影，兩具巨大的黑身軀在半空中一個猛烈的俯衝，機腹底下的艙門再次緩緩開啟，露出了裡面黑洞洞、專門用來收割人命的罪惡鐵口。
“隊長！讓俺開火吧！俺老趙今天就算是把兩隻耳朵全送給閻王爺，也得把這挺馬克沁餵飽了鬼子的血！”
趙黑虎雙眼猩紅，整條大漢子身軀從爛泥水裡暴起，兩條粗壯的胳膊死死抱住馬克沁重機槍的蝴蝶扳機。他的耳朵裡這會兒全是黏糊糊的血水，什麼也聽不見，可他能瞧見頭頂上那兩個越來越大的黑色影子，能瞧見身旁躺在血泊裡生死不知的錢不二和滿臉是血的陳驚雷。
那些因全村被屠、妻兒老小被日軍屠戮殆盡而積壓在心底的怯懦與恐懼，在這一刻被這沖天的怒火燒得一乾二淨！他徹底覺醒了，化身為了一頭站在這千里澤國中央、要向天神叫板的復仇狂獸！
“給老子死死盤住了！沒老子的軍令，誰也別想給老子動一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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