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癲子。”
陳驚雷突然開口。他的聲音並不大，卻中氣十足，猶如一口洪鐘在寬闊的江面上震盪開來。
“幾年不見，你這‘翻江龍’的招牌，倒是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爛泥鰍了。怎麼，連老熟人的路，你都要劫？”
這一聲呼喝，讓對面船上那個正準備喊“三”的嘍囉頭目猛地愣住了。他有些錯愕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主艙。
在場所有的土匪也都愣了一下。這黃泛區裡，敢當著他們大當家的面，首呼他當年出道時那個難聽的綽號“楚癲子”的人，早就被剁碎了喂王八了。
“呼啦——”
主船那厚重的防水帆布簾子，被人從裡面一把粗暴地扯開。
一個身形魁梧、猶如半截黑鐵塔般的漢子走了出來。他赤裸著上半身，胸口紋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過肩青龍，只不過那青龍的龍頭上，橫貫著一道恐怖的刀疤，硬生生破壞了那股威嚴，多出了幾分草莽的戾氣。
漢子的手裡沒有拿槍，而是拎著一把足有幾十斤重、刀背上掛著九個精鋼大環的九環大刀。走起路來，鐵環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懾人聲響。
此人，正是這夥水匪的最高頭目，在這片水域令人聞風喪膽的大當家——楚天闊。
楚天闊陰沉著臉，一雙環眼微微眯起，帶著幾分狐疑和警惕，隔著江水打量著站在小木艇船頭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軍大衣，滿臉被硝煙燻得黢黑，肩膀上扛著一把殘破的大刀。但那股子如淵停嶽峙般的氣場，那雙即使在絕境中也透著睥睨之色的眼睛，卻讓楚天闊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
楚天闊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拎著九環大刀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楚天闊向前邁出一步，半信半疑地試探著喊了一聲當年在綠林道上結義時的稱呼，“你是……雷哥？”
“難為你這楚癲子還記得我。”陳驚雷冷笑一聲，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臉上用力抹了一把，擦去了厚厚的煤灰，露出了那張剛毅且佈滿細碎傷痕的臉龐。
“嘶——”
楚天闊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原地。他那雙充滿暴戾之氣的環眼裡，瞬間閃過錯愕、震驚，以及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真的是你！陳驚雷！”楚天闊猛地將手裡的九環大刀插在甲板上，震得木船都晃盪了一下，“江湖上都傳你帶著隊伍在喜峰口跟東洋人拼刺刀，早就被砍成肉泥了！你他孃的竟然還活著？！”
聽見自家老大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周圍幾艘船上的嘍囉們面面相覷，手裡點火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趙黑虎和錢不二更是大眼瞪小眼。錢不二揉了揉眼睛，低聲嘀咕：“我的老天爺，陳老大這背景夠深的啊。打過國軍，殺過鬼子，鬧了半天，早年間還是這道上的祖師爺？”
沒錯。在加入二十九軍大刀隊、成為一名鐵血軍人之前，陳驚雷也曾在國破家亡的亂世中流落江湖，為了混口飯吃，結交過三教九流。他與楚天闊，當年曾一起在一個頭磕在地上，斬雞頭燒黃紙，是過命的結拜兄弟。
只是後來，日寇鐵蹄踐踏長城。陳驚雷毅然決然地棄暗投明，投軍報國；而楚天闊則帶著一幫兄弟，繼續在江湖上廝混，最終演變成了這黃泛區裡的一方惡霸。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別，便是數年。
“活著。但為了殺那幫畜生，也只剩下半條命了。”陳驚雷將大刀重重地拄在木板上，眼神首刺楚天闊，“怎麼？今天這陣勢，楚大當家是要把我這半條命，也收了去當投名狀？”
楚天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了一眼陳驚雷身後那挺殺氣騰騰的馬克沁機槍，又看了看船艙裡那些奄奄一息的傷員。他深知陳驚雷的脾氣和手段，當年在綠林道上，陳驚雷憑著一把大刀，那是敢在百十人裡殺個七進七出的狠角。
如果真逼急了，哪怕自己船多炮多，最後也絕對討不到好果子吃，弄不好連自己這條命都得搭進去。
更何況，江湖人，最講究一個“義”字。如果今天當著上百號弟兄的面，把自己當年的結拜大哥給亂炮轟死，他楚天闊以後在這道上，就算是徹底把名聲搞臭了，隊伍也就沒法帶了。
想到這裡，楚天闊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透著幾分虛偽的豪邁，大聲衝著周圍的嘍囉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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