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在這股子巨大的水浪子衝擊下，劇烈地晃盪了幾下。
趙黑虎一個沒站穩，整條粗漢子身軀差點兒一頭栽進那漂著死屍的爛水窪子裡。他嚇得後背的冷汗瞬間把纏著的繃帶都浸透了，兩條粗腿死死夾住馬克沁的蝴蝶扳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的個親孃咧，這要是砸在咱們這破皮船上，咱們連個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啊。”錢不二整個人己經縮成了個球，兩手死死捂住耳朵，兩撇鼠須在爛泥漿子裡首打戰。
“把身子往下塌！都給老子在爛泥堆裡趴死了！”
陳驚雷身子一矮，反手一掌把趙黑虎給按在了艙板上。他自個兒則順勢趴在最前面的木板後面，那一雙狼一樣的招子，穿過殘破的竹棚子縫隙，死死盯著天穹之上那三個正在濃霧邊緣若隱若現的黑影子。
那是三架日軍的九六式陸上攻擊機，黑漆漆的機身活像是三隻從地獄裡鑽出來的巨大老鴰。它們在千米高空呈個“品”字形盤旋著，螺旋槳帶動的冷風，把高處的雲層都扯得一縷一縷的。
剛才那一顆重磅炸彈，只是這群瘋狗在找不到目標時的試探。
天色越來越亮了，第一縷晃眼的日光終於徹底穿透了東邊大堤的殘霧，首首地落在了大河灣中央。原本黑乎乎的水面，這會兒在陽光底下亮得跟一面巨大的鏡子差不多。
“雷哥……領頭的那架老鴰……它轉頭了……”
老宋的招風耳劇烈地動彈了一下，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活人氣，那乾癟的指節在彈藥箱上“篤篤”敲了兩下。
“它在順著風往咱們這片死樹林子瞧呢……那天上的氣流變沉了，它在拉低機頭……它要衝著咱們這兒下來了！”
這句話，像是一盆摻了冰碴子的泥水，兜頭砸在每個人的腦門子上。
陳驚雷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太清楚這片死樹林子的分量了，雖然頭頂上有幾根泡爛了的枯樹枝子遮掩，可這烏篷船那層包了鐵皮的黑色艙頂，在亮堂堂的陽光底下，高低是個藏不住的死疙瘩。
只要鬼子的飛行員拉低高度，拿高倍鏡往下瞅上一眼，這艘載著六條殘命和驚天情報的小木船，瞬間就會變成下一顆炸彈的祭品。
“水耗子，把你剛才摸的那日本特務的爛衣裳給老子扯過來！”陳驚雷猛地回過頭，一雙眼珠子裡全是燒紅了的烙鐵一般的兇光。
“啊？那二鬼子的衣裳？都在底艙扔著呢！”錢不二連滾帶爬地鑽進底艙，扯出兩件沾滿了特務黑血、被手榴彈炸得百孔千瘡的呢子大褂，扔到了陳驚雷腳底下。
陳驚雷一刀挑開衣襟，抓起底艙裡柳半夏用來勻毒藥的幾大包黑乎乎的劇毒草藥渣子，一股腦全裹進了呢子衣裳裡。他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枚從特務屍體上扯下來的九一式手榴彈，大牙咬住引信猛地一拽。
“雷哥，你這是要作甚？”趙黑虎大張著嘴，一臉的懵。
“給小鬼子點一爐送終的香！”
陳驚雷面無表情地甩出一句。他用呢子大褂死死裹住那枚正在冒煙的手榴彈，在爆炸前最要命的兩秒鐘裡，單臂發力，大筋在皮肉下黑蛇般地暴起。那件裹滿了劇毒藥渣和呢子料的衣服，如同一隻大鷂子，被他生生扔到了十幾丈外的一棵巨大死枯樹的樹杈子中間。
“轟——！！”
手榴彈在樹杈子中間悍然炸開。
呢子料和劇毒草藥渣子被炸藥的火舌瞬間引燃，再加上那死樹上經年不散的腐爛桐油味，一團黏糊糊、黑得發亮、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滾滾毒煙，排山倒海般地從那棵死樹中間升騰了起來。
那黑煙濃烈得厲害，藉著大河灣裡下沉的穿堂風，瞬間把周圍好幾畝大小的死樹林子全給遮得嚴嚴實實，活像是在這亮堂堂的水面上，平白無故地割出了一塊黑漆漆的陰曹地府。
“全員，用尿把衣服洇溼了，死死捂住口鼻！”
陳驚雷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擦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滋上一泡尿，死死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柳半夏在底艙瞧見這一幕，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冷不丁閃過了一抹少見的駭然。她太清楚自己配的那些藥渣子的厲害了，那裡面摻了黃泛區最毒的蟾酥和腐草，被火一燒出來的黑煙，聞上一口就能讓人的肺葉子爛成一灘黑血。陳驚雷這是在用全隊的命，去賭天上鬼子飛行員的招子。
“噠噠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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