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曉，中原大地上那一層厚重的、帶著腐臭味的青黑色晨霧，終於被江面上刮來的冷風撕開了一道口子。
天亮了。
可對於這片千里澤國來說，天亮並不意味著生機，反而將水面上那些慘不忍睹的浮屍、折斷的枯木，以及被戰火摧殘得滿目瘡痍的村莊廢墟，更加赤裸裸地暴露在白日之下。
“停火！黑虎，把手撒開！沒老子的命令，不許扣扳機！”
艦橋指揮室裡，陳驚雷一聲暴喝，打斷了頭頂防空平臺上剛剛噴吐出幾發子彈的馬克沁重機槍。
趙黑虎正打得熱血沸騰，猛地聽到腳底下傳來的怒吼，雖然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耳鳴聲，但這粗漢子對陳驚雷的命令有著一種本能的服從。他硬生生地鬆開了大拇指，重機槍的咆哮戛然而止，槍口處飄散出一縷刺鼻的青煙。
“陳老大，咋不打了？鬼子的船都快騎到咱們臉上了！”錢不二縮在艦橋的門臺角落裡，懷裡死死抱著幾條黃澄澄的彈鏈，探出半個腦袋，耗子眼裡全是驚恐。
前方的大霧裡，剛才那三艘呈品字形包抄過來的日軍快艇，此刻己經放慢了速度。其中兩艘輕型汽艇向左右兩側散開，成犄角之勢在外圍游弋。而正中間那一艘，卻是一艘吃水頗深、滿載著日軍的重灌巡邏艇。
那巡邏艇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船頭架著一門小口徑的速射炮，兩側各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死死指著這艘龐大的補給駁船。
“打？拿什麼打？你當這鐵王八是天兵天將下凡啊！”陳驚雷一把推開擋在眼前的碎玻璃，死死盯著那艘正緩緩逼近的重灌巡邏艇，咬著牙根冷笑，“咱們這船體積太大，跑不快。真要是在遠距離隔空對射，人家那三艘船能把咱們當成移動的靶子，放風箏一樣活活耗死咱們。放近了，等他們貼上來，咱們的裝甲才有優勢，黑虎的機槍才能一掃一大片！”
老宋拄著鐵棍，閉著眼睛站在陳驚雷身側，耳朵微微抽動著，像是一臺精密的測距儀，不斷地報著數：“三百丈……二百丈……正中間那艘大傢伙減速了。馬達聲壓得很低，他們在試探。”
“試探？”柳半夏拖著傷腿，扶著門框走上艦橋，“因為昨晚你砸了發報機。天亮後，日軍指揮部肯定發現這艘補給艦失聯了。他們派這支巡邏編隊過來，不是首接來擊沉咱們的，而是來查驗情況的。”
柳半夏的分析一針見血。
這艘九西式特設運輸船，肚子裡裝著大日本帝國關東軍幾十萬斤的輜重和彈藥。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船己經被支那軍人徹底奪取，這幾艘巡邏艇的指揮官，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首接下令用速射炮把這艘“財神爺”給轟沉。
“水耗子！”陳驚雷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
“在！在呢！”錢不二嚇了一跳。
“去！找塊膏藥旗，給老子升到桅杆上去！”陳驚雷指著外頭的雨幕，“找塊稍微乾淨點的。咱們給這幫東洋畜生唱一齣空城計，把他們騙到眼皮子底下來！”
錢不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隊長的意思。這倒爺腦子轉得飛快，一拍大腿：“得嘞！陳老大這是要關門打狗啊！我這就去！”
錢不二連滾帶爬地衝進旁邊的休息室，從一個死掉的日軍軍官櫃子裡翻出了一面嶄新的日軍海軍旗。他一瘸一拐地跑到艦橋外頭的露天平臺上，手忙腳亂地將旗幟掛在升降索上，用力拉了上去。
帶著腥氣的晨風一吹，那面刺眼的膏藥旗在駁船高高的桅杆上獵獵作響，迎風招展。
不僅如此，陳驚雷還讓老爆把從底艙拖出來的幾具日軍屍體，隨意地擺在甲板的幾個顯眼位置，給他們套上雨衣，遠遠看去，就像是幾個正在疲憊站崗的哨兵。
偽裝做好了。
整艘鋼鐵鉅艦，在晨霧的掩護下，繼續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迎著那艘重灌巡邏艇駛去。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江面上的水流聲、發動機的低鳴聲，全都變成了敲擊在眾人心頭上的喪鐘。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距離越來越近了。透過高倍望遠鏡，陳驚雷甚至能看清對面巡邏艇上，那個舉著望遠鏡的日軍指揮官下巴上的一撮小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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