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暴雨終於在大江之上收了勢頭，只剩下陰沉的天空像是一口被火燻黑的鐵鍋，死死壓在這片渾濁的黃泛區上。江風裹挾著淤泥腐爛的腥味和硝煙的苦澀，如鋼刀般刮過眾人的麵皮。
駁船那巨大而笨重的鐵殼子，此刻正劈波斬浪，在江面上拉出一道慘白且寬闊的浪牆。這哪裡還是什麼後勤補給船，這分明是一頭徹底被激活了兇性的鋼鐵野獸。船舷兩側，老爆和錢不二連夜焊上去的那排螺紋鋼筋，在晨光中透著森冷的藍光，像極了這頭巨獸張開的猙獰獠牙，所過之處，成片的水草被連根絞斷，渾濁的浪花被攪得支離破碎。
陳驚雷穩穩地立在艦橋指揮台前，兩隻佈滿粗繭的手死死扣住那巨大的黃銅舵盤。他半裸的上身肌肉緊繃，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雖然經過了簡單的縫合，但在剛才的一連串劇烈運動下，紗布早己經被再次洇出的黑血染得透溼。他渾然不覺，那一雙狼眼如兩盞寒燈，在指揮室昏黃的電燈照耀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精光。
“雷哥！那幫孫子還沒死心！”
老宋站在陳驚雷身側，他那對紅腫的招風耳劇烈顫動，臉色比紙還要白，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強壓下去的焦灼，“左舷東南方，又有兩艘汽艇切上來了！這幫小鬼子學精了，知道咱們正面火猛，不敢往咱們的牙尖上撞，正在繞後！”
“繞後？”陳驚雷發出一聲壓在喉嚨裡的悶笑，那笑聲聽著讓人心尖兒發顫，“讓他們繞！這船是咱們的，水也是咱們的，這黃泛區的規矩，今天老子說了算！”
“水耗子！”陳驚雷扭過頭，衝著躲在通訊室隔間裡，正死命往兜裡塞罐頭的錢不二喊了一嗓子，“給老子把鍋爐壓力閥再頂上去兩格！咱們這船跑不快，但只要輪子還在轉，就得給老子拿出把這片江水煮沸的勁頭來！”
錢不二打了個哆嗦，抱著兩罐牛肉罐頭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哭笑不得：“陳老大，這要是再頂上去，那鍋爐真得炸了天！到時候咱們這一船人連灰都找不著！”
“炸了也是鬼子的船！”陳驚雷一眼橫過去，那目光裡全是屍山血海裡熬出來的戾氣，“給老子照辦！”
錢不二不敢多嘴，轉頭一頭扎進底艙。很快，底艙傳來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轟鳴，整艘駁船猛地向前一竄，那種巨大的推進力讓艦橋內的所有人都身形晃動。
與此同時，外頭追擊的日軍巡邏艇顯然也察覺到了這艘“怪物”的異動。
兩艘裝備著九二式重機槍的日軍汽艇，就像是兩隻狡猾的鬣狗，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劃出兩道銳利的弧線。它們不再從正面挑釁，而是仗著驚人的機動性，企圖從駁船的尾部死角發動致命的橫切。
日軍艇長的算盤打得精：駁船轉彎笨重，只要能貼上去，扔幾枚手雷到甲板上，或者首接用魚雷摧毀螺旋槳，這艘龐然大物就會立刻變成江面上動彈不得的死物。
“噠噠噠——”
日軍汽艇上噴出了密集的火舌，灼熱的子彈在駁船那滿是鐵刺的裝甲板上打出一連串耀眼的火花。
“黑虎！”陳驚雷沒有回頭，聲如洪鐘。
頂層防空平臺上的趙黑虎，此刻正像是一尊怒目金剛。他聽不見槍聲，但能感覺到整個防空平臺的震動。他那雙粗大的手掌死死把住馬克沁重機槍的握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慘白。
“給老子掃掉它們！”
趙黑虎咆哮一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狂暴的殺氣。他甚至沒用瞄具，僅僅憑著一股子對硝煙的本能，將槍口壓得極低，在密集的火舌中劃出一道死亡弧線。
馬克沁重機槍那獨有的節奏感在江面上炸開，那密如暴雨的重機槍彈，沒有任何花哨，首首地扎進了那艘試圖貼近的快艇艙室。
那是真正的毀滅。
在那密集的彈雨覆蓋下，日軍那薄薄的金屬艇殼脆弱得如同腐木。僅僅一個照面，快艇的駕駛室就被撕得粉碎。艇長慘叫著被打成了篩子，身體被狂暴的動能硬生生地掀出了船舷，落進了翻滾的江水中。
快艇失去了控制，在江面上瘋狂地畫著圈，最後又被駁船巨大的橫流徹底掀翻，螺旋槳在水面上發出最後幾聲無力的哀鳴，便徹底沒了動靜。
“漂亮！”錢不二在艦橋裡興奮地跳了起來，全然忘了自己還受著傷。
陳驚雷沒有笑，他只是死死地把著舵盤，感受著船身在波浪中的細微顛簸。他的心頭始終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片黃泛區的水域，對於日軍來說太關鍵了。這裡不僅橫亙著他們絕密的補給通道，更是他們這支小隊通往國統區防線的必經之路。
根據老宋的判斷，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個日軍重兵把守的“咽喉水閘”。那是鬼子為了防止中國軍隊偷襲，特意在黃河大堤收窄處修築的一座水上要塞，配備了岸防炮和密集的防空火力網。
只要駛入那個水閘，他們將徹底進入鬼子的火力核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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