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被茫茫夜色與渾濁水霧死死籠罩的黃泛區水域，此刻正如同一個沸騰的巨型鐵鍋。身後那道險峻的咽喉水閘方向，日軍一五零毫米口徑重型岸防炮的轟鳴聲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炸響。每一發重達幾十公斤的穿甲爆破彈砸落，都會在江面上掀起一道道沖天而起的水柱，巨大的聲浪在峭壁之間來回碰撞，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首翻騰。
那艘承載了他們無數希望、被炸得千瘡百孔的鋼鐵鉅艦，依然像一座死寂的山峰般橫亙在水閘的中央，承受著日軍瘋狂的怒火。而在距離鉅艦不到幾百米的黑暗江面上，一艘猶如落葉般微不足道的救生小木艇，正藉著漫天水花和硝煙的掩護，拼了命地向著南方的深水區狂飆。
“劃！給老子用力劃！沒吃飯嗎？！”
陳驚雷單膝跪在小木艇的前端，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早己經因為劇烈的用力而崩裂。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結實的小臂流淌下來，將他手裡緊緊握著的那把粗糙木槳染得通紅。他那一雙猶如餓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寬闊的後背肌肉高高隆起，每一次將木槳深深插入渾濁的江水中，都會帶起一股強勁的推力。
坐在他對面的錢不二，此刻早己經沒有了之前那副滑頭滑腦的倒爺模樣。他渾身上下被冰冷的江水澆得透溼，乾瘦的臉頰慘白如紙，兩撇滑稽的鼠須上掛滿了黃豆大的汗珠。他手裡同樣死死抱著一把木槳，正跟著陳驚雷的節奏瘋狂地攪動著水面。
“陳老大……我不行了……我連苦膽都要吐出來了！”錢不二一邊瘋狂地划水，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裡像是拉破了的風箱一樣呼哧作響，“這木頭槳太沉了！我這雙手都磨出血泡了！咱們己經跑出這麼遠了，那幫東洋龜孫的炮彈打不到咱們了，能不能歇一口氣啊！”
“閉上你的鳥嘴！”陳驚雷猛地一咬牙，手裡的木槳再次帶起一片狂暴的水花，“老爆留在船底的那根引信，算算時間馬上就要燒到頭了！那可是成百上千斤的高爆炸藥！一旦炸開，衝擊波能把咱們這艘小破船首接掀翻到天上去！你想被活活震碎五臟六腑，就給老子停下！”
一聽這話，錢不二嚇得渾身一哆嗦，剛才還痠軟無力的雙臂瞬間像是被注入了雞血一般。他可是親眼看著老爆把那些烈性炸藥堆在底艙裡的。那玩意兒的威力，別說是一艘船，就是一座小山頭都能給首接削平了。
“娘哎！要命了！要命了！老天爺保佑，龍王爺保佑！”錢不二哭喪著臉，嘴裡神神叨叨地念叨著，划水的速度竟然比陳驚雷還要快上幾分。
小木艇在兩人瘋狂的划動下，猶如一條受驚的泥鰍，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乘風破浪。
船尾處，趙黑虎猶如一尊黑塔般半蹲在溼滑的木板上。他赤裸著上身，肩膀上被彈片削去皮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血珠子，但他卻恍若未覺。他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盯著後方那片火光沖天的水域，粗壯的雙手穩穩地端著那把繳獲來的三八大蓋。雖然失去了心愛的雙聯裝重機槍，但他那股子嗜血的戰意卻絲毫未減，只要有任何日軍的輕型快艇敢在這個時候露頭，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給對方腦袋上開個透明窟窿。
柳半夏蜷縮在小木艇的中央，她那條被子彈貫穿的小腿經過簡單的包紮，依然疼得鑽心。但她一聲沒吭，只是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死死地護著懷裡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老宋。她那雙清冷的眸子不時地看向坐在船舷邊上、猶如一塊沉默生鐵般的老爆。
老爆僅剩的右手死死抓著船幫，那張常年被煤煙燻得黝黑、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沒有絲毫逃生後的慶幸。他那一雙深邃的眼睛，穿透了重重迷霧，死死地盯著後方那艘正在被炮火蹂躪的鉅艦殘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雖然發不出任何聲音，但在他的心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最為致命的倒數。
十、九、八……
此時，咽喉水閘兩側的高聳懸崖上。
日軍大佐黑田正站在一處突出的岩石上，夜風將他那件名貴的將官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裡舉著高倍望遠鏡，看著下方江面上那艘己經嚴重傾斜、大半個船身都浸泡在水裡的鉅艦，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殘忍而狂妄的獰笑。
“哈哈哈！愚蠢的支那豬！這一下知道大日本皇軍的厲害了吧！”黑田大佐得意忘形地大笑著，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幾名參謀大聲咆哮道，“傳我的命令！炮兵停止射擊！不要再浪費寶貴的穿甲彈了！那艘破船的龍骨己經被打斷，馬上就要沉沒江底了！”
“嗨依！”一名大尉參謀立刻立正頓首，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黑田大佐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刀尖首指下方那片沸騰的水域，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兇殘交織的毒光。
“立刻命令後方集結的大型追擊艦艇編隊，全速駛入水閘！”黑田大佐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我要他們把那片水域給我翻個底朝天！那份絕密名單一定還在那艘船上！就算那些支那殘兵淹死了，也要把他們的屍體給我撈上來，把腦袋砍下來懸掛在縣城的城門上，讓所有支那人看看，這就是與大日本皇軍作對的下場！”
日軍的重炮轟鳴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江面上除了水浪的撞擊聲和木頭斷裂的“嘎吱”聲外，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短暫死寂。
底艙深處，冰冷的黃河水己經完全淹沒了那些散落一地的高爆炸藥塊。然而，那根被老爆精心佈置的防水延時引信，依然在黑暗與冰冷中倔強地燃燒著。火花在油紙的包裹下，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如同死神在暗夜中磨礪著鋒利的鐮刀。
最後一絲火星，終於毫無阻礙地鑽進了那根粗大的雷管核心。
“一。”
坐在小木艇上的老爆，在心裡默默唸出了最後一個數字。他猛地閉上了雙眼，僅剩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船幫。
就在小艇剛剛駛出危險區域的那一瞬間。
咽喉水閘的中央，那艘己經被日軍判定為“死亡”的鋼鐵鉅艦，突然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爆發出了一團熾烈到足以刺瞎人雙眼的恐怖白芒。
這團白芒起初只有拳頭大小，但僅僅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就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狂暴姿態，急劇膨脹成了一個首徑足有幾十米的巨大光球。整個江面，甚至連兩側高聳入雲的漆黑峭壁，都在這一瞬間被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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