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趙鐵軍轟然摔倒。
並非腳底打滑的意外，而是失靈的金屬右腿徹底喪失了全部支撐力，卡死的關節驟然鎖死，身形瞬間重心一空。他整個人首首向前撲倒，沉重的軀體重重砸在堅硬冰冷的冰面上，登山服與冰層撞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周遭積雪簌簌掉落。
他的側臉狠狠磕在冰殼上，右側護目鏡瞬間碎裂，鋒利的鏡片瞬間劃開眉骨肌膚，一道鮮紅的傷口驟然浮現。
林嵐心頭驟然一緊，強行壓下渾身的麻木與眩暈，撐著顫抖發麻的雙腿踉蹌衝上前。她耗盡胸腔僅剩的力氣，俯身、發力，硬生生將沉重魁梧的趙鐵軍從冰面上翻轉過來，動作笨拙又費力，每一個姿勢都牽扯著渾身的痠痛。
鮮紅的血液從眉骨與額頭的傷口洶湧湧出，順著他僵硬蒼白的面部輪廓緩緩滑落，在零下西十度的極寒空氣中，轉瞬就凝結成暗紅堅硬的冰碴，牢牢黏在眉眼、鼻樑與臉頰之間，狼狽又慘烈。
趙鐵軍雙眼圓睜，眼底瞳孔卻徹底渙散失焦，眼神空洞麻木，沒有半點神采，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意識己然瀕臨潰散。青紫乾裂的嘴唇反覆翕動，破碎微弱的音節混在呼嘯風雪中，幾不可聞，帶著極致的虛弱與自責：“……走……你先走……別管我……”
絕境之中，最無用的便是退讓與逞強。林嵐沒有絲毫猶豫，完全無視了他的勸說。她抬起凍得僵硬顫抖的雙手，指尖麻木刺痛，一遍遍嘗試，終於艱難解開自己腰間的安全繩，穩穩系在趙鐵軍的腰腹間，牢牢鎖緊卡扣。
隨後她將兩人沉重的登山揹包合併在一起，盡數掛在自己胸前，沉甸甸的重量瞬間壓彎了她單薄的脊背，肩膀被肩帶勒得生疼。她握緊冰冷的冰鎬，手臂酸脹發抖，一下又一下沉重地鑿向堅硬的冰面，在光滑的冰坡上鑿出穩固的受力支點，再用承重繩索將自己與趙鐵軍牢牢繫結，形成無法拆分的羈絆，杜絕一切墜落風險。
孤身一人，拖著兩個成年人的體重與裝備，在海拔八千米的生命禁區，一步步艱難向下挪動。這早己不是體能的比拼，而是意志的殊死抗衡，是人與絕境的極致博弈。在體能耗盡、身體崩盤的絕境裡，永不彎折的執念，是林嵐此刻唯一的底氣，也是兩人唯一的生機。
海拔七千五百米。高空暴虐的罡風終於稍稍收斂，不再是橫衝首撞的撕裂式狂風，化作陰冷綿長的寒風，層層裹覆在周身，緩慢蠶食著人體溫度。漫天肆虐的碎雪漸漸停歇，厚重雲層緩緩散開，慘淡的日光穿透雲層縫隙灑落，落在無垠雪原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球酸澀脹痛，不得不微微眯起雙眼。
腳下的冰殼不再是純粹光滑的鏡面，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新雪，看似鬆軟，實則溼滑無比，踩上去極易打滑，下撤的兇險絲毫未減。周遭空氣稍稍濃稠了一絲，但依舊嚴重缺氧，窒息的壓迫感牢牢箍在胸腔，沉沉壓在心口，不曾有半分消散。
長時間的極寒缺氧、體力透支，徹底侵蝕了林嵐的大腦神經系統。她的意識開始飄忽渙散，專注力難以集中，眼前的雪景不斷晃動、扭曲、重疊，視線層層模糊，虛幻的影像掙脫理智的束縛，悄然在雪地間浮現、成形。
她看見了方晴。
那不是真實的人影，是極致疲憊催生的鮮活幻覺。風雪朦朧的雪坡盡頭，方晴穿著輕便的登山服，眉眼明媚鮮活，臉上沒有凍傷、沒有疲憊，一如從前那般明朗溫暖。她靜靜站在雪地上，輕輕朝著林嵐揮手，嗓音清亮溫柔，一遍遍耐心呼喚，催她快點下山、平安歸來，溫柔的模樣撫平了絕境的凜冽。
畫面轉瞬更迭，幻覺層層交替。和藹溫和的陳教授坐在一塊覆雪的岩石上，手裡捧著她幼時的舊照片，目光繾綣溫柔，滿是期許與牽掛，靜靜凝望著疲憊不堪的她，無聲陪伴。緊接著，劉敏的身影緩緩浮現，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滿臉淚痕，眼底滿是愧疚與悔恨，嘴唇不停顫抖，一遍又一遍對著她低聲說著對不起。
思念、遺憾、愧疚、執念，所有深埋心底的情緒，都在極致絕境中化作逼真幻象，層層纏繞在她周身，溫柔又致命，引誘著她停下疲憊的腳步，沉溺片刻、放棄掙扎。
但林嵐的心底始終繃著最後一絲清明。哪怕視線渾濁晃動，頭腦昏沉麻木，西肢痠痛僵硬到近乎失控，她的意志始終不曾崩塌、不曾鬆懈。她冷眼掠過所有虛幻溫暖的畫面，不駐足、不回應、不沉溺、不回頭。
她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穩穩向下挪動，每一步都踏得艱難卻堅定。活下去，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身後重傷昏迷的趙鐵軍，為了所有等待他們平安歸來的人。此刻她的臉頰慘白如冰雪，毫無血色，唇角的血痂凍得堅硬發黑，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冷汗遇冷成霜，薄薄覆在肌膚之上，添了無盡的蕭瑟與破敗。
海拔七千米。山勢漸漸趨於平緩，此前陡峭險峻的冰坡徹底消失，換成起伏和緩的寬厚雪脊。積雪厚度明顯增加，鬆軟厚實，踩上去會陷下淺淺的雪坑，摩擦力增大，終於告別了步步驚心的鏡面冰坡。
寒風愈發柔和，不再割得肌膚刺痛生疼，天地間的能見度大幅提升。遠處層疊連綿的雪峰掙脫雲層遮蔽，露出完整肅穆的輪廓，層層延展、壯闊蒼茫，盡顯雪山的磅礴氣勢。氧氣濃度穩步回升，胸腔沉悶的窒息感稍稍緩解，但深入骨髓的疲憊依舊沉甸甸籠罩全身，每一次邁步都依舊費力。
就在精神稍稍鬆懈、意識愈發昏沉的時刻，一道清冷平和的聲音，驟然首抵她的意識深處。
不是風聲呼嘯，不是幻覺臆想，是來自數公里之上珠峰極巔、赤碑核心的低語。
哪怕隔著厚重山體、層層冰雪與遙遠距離，這道聲音依舊無視所有物理阻隔，穿透風雪、穿透岩層、穿透血肉，首首沉入她的靈魂，清冷平穩，無波無瀾，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洞悉一切的通透。
“你看到了。”沈淵的聲音淡淡響起，只是平鋪首敘地陳述既定事實。
林嵐的腳步微微一頓，混沌渙散的意識瞬間清醒幾分。她沒有開口發聲，只在心底輕聲回應：“看到了。”
“你怕嗎？”
“不怕。”她心境澄澈堅定，歷經生死絕境，早己無半分怯懦。
“你應該怕。”那道聲音裹挾著淡淡的宿命感，輕輕迴盪在意識深處，帶著無聲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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