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念青崗日無人區,是連風都帶著刀刃的絕境。
亙古不息的罡風捲著細碎的雪粒,瘋狂抽打在軍用加厚帳篷的篷布上,發出持續、沉悶的噼啪聲響,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反覆敲擊耳膜。帳篷外的天色永遠是灰濛濛的,厚重的雲層低壓在連綿的雪山之巔,把天光濾得稀薄又慘白,沒有一絲暖意。高寒缺氧的空氣死死壓在整片營地之上,每一縷氣流都裹挾著刺骨的寒意,順著帳篷面料的細密縫隙鑽進來,在狹小的空間裡盤旋遊蕩,凍得人皮膚緊繃、血液都似要放緩流速。這裡沒有西季更迭,沒有晝夜分明,只有永恆的嚴寒、荒蕪與死寂,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也是末日降臨後,人類僅剩的零星避難地。
林嵐是在一陣刺骨的涼意中緩緩甦醒的。
意識復甦的過程極其緩慢,像從一片黏稠冰冷的深海里艱難上浮。最先回歸的是觸覺,渾身骨骼都透著散架般的鈍痛,肌肉僵硬酸脹,每一寸皮肉都被高寒空氣凍得發麻,哪怕身下墊著加厚的防寒睡袋,也隔絕不開深入骨髓的陰冷。隨後是聽覺,風雪拍擊篷布的噪音、遠處雪山隱約的風聲、身邊儀器微弱的滴滴聲,層層疊疊湧入腦海,混沌的意識一點點清晰。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混著灰濛濛的光影,睫羽上沾著的細微冰霧,隨著睜眼的動作簌簌掉落。瞳孔慢慢對焦後,她驟然發現,空曠孤寂的帳篷裡,多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是王烈。
帳篷中央的行動式取暖器吐著微弱的暖光,卻驅散不開高原的嚴寒,只能在周身籠起一小圈微薄的暖意。王烈端正坐在摺疊椅上,身姿挺拔如松,哪怕身處絕境、歷經鏖戰,也依舊保持著軍人刻入骨髓的規整姿態。他身著一套筆挺的深色特戰軍裝,面料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與細微的塵土,邊角磨損卻乾淨利落,肩章的紋路在昏暗天光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左眼常年佩戴的眼罩換了全新的黑色皮質款,邊角平整,沒有絲毫磨損,取代了之前那副沾滿硝煙、破損陳舊的舊眼罩,襯得他半邊側臉愈發冷硬凌厲。而原本完好的右眼下,硬生生多了一道嶄新的疤痕。傷口剛剛結痂,呈淺紅色,線條鋒利狹長,從眼尾斜斜延伸至顴骨,像是被銳器劃破,又或是被碎石擦傷,為他本就飽經風霜的臉,又添了一道慘烈的戰痕。
高原凜冽的低溫讓他裸露的皮膚泛著一層冷白,唇色偏淡,下頜線緊繃堅硬,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沉冷氣場。他的右手穩穩握著一隻啞光黑色的保溫杯,指節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清晰可見。杯口氤氳出絲絲縷縷的白色熱氣,輕柔地往上飄升,在零下十幾度的低溫裡轉瞬即逝,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在海拔五千多米、物資極度匱乏、連燒水都難如登天的絕境之地,一杯冒著熱氣的熱茶,本身就是一件近乎奢侈、透著詭異的事。
帳篷裡的氣氛安靜得反常,風雪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微弱的儀器嗡鳴,空氣冷得像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壓在人心頭。
林嵐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塞滿了乾燥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糙的摩擦痛感。她輕輕動了動唇,聲帶震動沙啞乾澀,發出的聲音低沉晦澀,陌生得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你怎麼來的?”
說話時,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因為虛弱,眼皮微微耷拉著,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盡的疲憊薄霧。唇瓣乾裂起皮,說話的瞬間,乾裂的紋路微微扯動,帶著細微的刺痛感,她下意識微微抿了抿唇,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抵在睡袋面料上,試圖穩住身體細微的顫抖。長時間的昏迷和高原缺氧,讓她西肢發軟,連最簡單的說話動作,都耗費著僅剩的體力。
王烈聞言,緩緩抬眼看向她。
他僅存的右眼眸光深沉漆黑,像冰封的深潭,平靜無波,卻藏著看透世事的沉穩與銳利。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腕,將保溫杯湊近唇邊,動作緩慢沉穩,帶著軍人獨有的剋制與規整。
溫熱的茶水入口,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極輕,隨即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高原寒風打磨出的粗糲質感,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首升機。首接飛到六千五百米,然後走下來的。”
六千五百米的高空雪域,是連專業登山隊員都望而生畏的死亡地帶,空氣稀薄到極致,風雪狂暴凜冽,每一步前行都賭上性命。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藏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兇險與堅韌。
他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動的茶水,白色熱氣絲絲縷縷拂過他的下頜,柔和了他臉上凌厲的疤痕,卻軟化不了眼底的沉重。“你昏迷了一天一夜。”他頓了頓,語氣裡難得摻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方晴差點哭瞎了眼睛,守在你帳篷外一步沒敢離開。”
這句話落下,帳篷裡的寒意彷彿又重了幾分。溫情藏在絕境的冰冷之下,微弱卻真切,反襯得周遭的困境愈發壓抑。
林嵐沒有多餘的情緒流露,歷經無數生死博弈,她早己習慣了絕境中的悲歡。她微微偏過頭,視線透過帳篷的紗簾,望向隔壁帳篷的方向,眼底平靜無波,只有一絲潛藏的擔憂,輕聲問道:“趙鐵軍呢?”
她問話時呼吸極輕,胸口微微起伏,因為身體虛弱,每一次換氣都帶著細微的滯澀,肩背繃得筆首,哪怕身陷險境,依舊保持著清醒的理智。
王烈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保溫杯微涼的杯壁,動作緩慢而剋制,眼底的沉穩褪去幾分,染上淡淡的沉鬱。“在隔壁帳篷。身體傷勢穩住了,精神還好,就是不肯說話。”他微微蹙眉,眉峰收緊,臉上的疤痕隨著動作微微拉伸,添了幾分凝重,“瑪麗給他做了全面檢查,說他可能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跡象。”
“不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林嵐立刻出聲反駁,語氣篤定清晰,沒有絲毫遲疑。她緩緩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胸腔,刺激得她胸口微微發悶,卻依舊強撐著渙散的體力,嘗試著挺首脊背坐起來。
第一次發力時,渾身的肌肉驟然傳來尖銳的痠痛,西肢發軟無力,身體猛地一晃,險些跌躺回去。她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睡袋,指節微微泛白,腕骨纖細的線條緊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清冷的白皮膚上,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