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帳篷的冷光依舊傾灑著，將方寸空間照得明暗分明。消毒水的氣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在凝滯的空氣裡慢慢彌散，只有輸液管裡的藥液勻速滴落，發出細微的 “滴答” 聲，撞碎滿室沉寂。
方晴己經睡著了。掌心的劇痛退去後，積攢了許久的疲憊瞬間席捲上來，她靠在疊起的睡袋上，呼吸漸漸勻淨，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溼意，眉頭卻舒展了許多。林嵐替她掖了掖身上的防寒毯，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輕輕收回手，轉身走向帳篷的另一個角落。
趙鐵軍就躺在那裡的行軍床上。
金屬床架在冷光裡泛著寒色，墊在身下的睡袋磨得起了球，邊角處還沾著碎石劃破的口子，是他下午開車引開碎片時剮蹭的。左肩的傷口己經縫合完畢，厚厚的繃帶層層纏繞著，邊緣洇出淡淡的暗紅，是滲出來的血珠。右腿的殘肢也重新包紮過，原本固定的義肢被摘下來放在床邊，金屬介面泛著冷光，繃帶下的輪廓微微腫著，想來是墜石衝擊造成的新傷。
他左手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膠布牢牢固定著，青筋在手背凸起的骨節上蜿蜒。大概是躺得久了有些不適，他脊背微微繃著，沒有完全貼實床面，下頜線緊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側臉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在冷光裡更顯深刻。可他的眼神很穩，定定地看著帳篷頂的帆布，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只有胸腔平穩的起伏，證明他意識始終清醒。
聽見腳步聲，他眼珠微微一動，側頭看過來，見是林嵐，緊繃的肩背稍稍放鬆了半分，卻也只是極淡的幅度，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林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坐下，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一聲輕響。她抬眼看向他肩上的繃帶，目光在那片洇開的血色上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沉鬱，很快又掩去。“趙鐵軍。” 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怕吵到不遠處睡著的方晴。
“嗯。” 他應了一聲，嗓音有些沙啞，是失血和乾燥帶來的啞，卻依舊沉厚，像山澗的石頭。
“謝謝。”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重。林嵐說得認真，目光首首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半分客套。她清楚地知道，下午赤碑碎片瘋狂墜落的時候，大本營並非沒有撤退的餘地。後山有備用的避險坑道，車程不過十幾分鍾，以趙鐵軍的駕駛技術，完全可以帶著所有人撤進去避險。可他沒有。他開著那輛越野車，硬生生把最密集的一片墜石引向了自己的方向，給營地爭取了緩衝的時間，也給方晴撐屏障、給小七守裝置，留出了生機。
他是唯一一個有機會全身而退，卻選擇站在最前面的人。
趙鐵軍聞言，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會說得這麼鄭重。“謝什麼？”
“謝你保護了所有人。” 林嵐看著他，語氣平靜卻篤定，“你是大本營裡唯一一個可以撤退，卻沒有撤退的人。”
帳篷外的風呼嘯著捲過，颳得帆布獵獵作響，遠處隱約傳來碎石滾落的悶響，是珠峰坡面被赤碑能量震松的浮石。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視線重新落回帳篷頂，目光放得很遠，像是穿透了帆布，落到了很遠的歲月裡。“我不是沒有撤退。” 他慢慢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我是不想撤。”
“為什麼？”
“因為撤退了，我就不是趙鐵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絲毫激昂，也沒有半分自傲，就像在陳述 “天要下雪”“石會滾落” 一樣理所當然的事實。可林嵐卻聽得心頭一震。她看著他側臉深刻的疤痕，看著他緊抿的唇角，忽然懂了。
這不是軍令，不是職責，是他刻在骨血裡的底線。
“趙鐵軍這個名字，是我妻子給我取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像風雪裡化開的一點暖意。“她說我像個鐵打的軍人，永遠不會倒下。如果我在該站著的時候倒下了，那我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了。”
林嵐微微一怔。
她認識趙鐵軍這麼久，極少聽他提起私事。他永遠是沉默的、可靠的、站在所有人身後的壁壘，她知道他腿傷的來歷，知道他是退伍的特種兵，卻從未聽他說起過他的家人，更從未聽他提起過妻子。
“你妻子叫什麼？” 林嵐輕聲問。
“趙月。月亮的月。”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目光也軟了下來，“我們的姓一樣，她說這樣就像一家人了，天生就該在一起。”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鐵軍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輸液管的滴答聲都清晰了數倍，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回憶的澀，也帶著一點藏得很深的暖。“她是個好人。比我好一萬倍。”
“我以前在戰場上待慣了，糙得很，說話大聲，吃飯狼吞虎嚥，眼裡只有任務，從來不懂什麼叫客氣，什麼叫溫柔。是她教我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發白的戒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記，如今戒指不在了，痕跡卻刻在了皮肉裡。
“她教我說‘謝謝’、‘對不起’、‘請’，說人活著，不能只會喊打喊殺，要懂禮貌，要知分寸。她教我吃飯不要出聲，嚼東西要閉著嘴，喝湯不要呼嚕響。她教我走路要讓老人先過，坐車要給孕婦讓座，看見別人有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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