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的躁動》第10章 醒來(1)

作者:爸爸的胖肚子·2個月前

林嵐是被指尖的暖意拽醒的。 不是赤碑能量那種裹著血脈的溫熱,是更輕、更軟的溫度,攥著她的衣角,像攥著一截浮木。意識從很深的黑暗裡浮上來,先是聽見帳篷外風捲著雪粒打在帆布上的輕響,沙沙的,像蠶啃桑葉;然後是消毒水混著雪山寒氣的味道,淡的,卻熟悉,是營地醫療帳篷獨有的氣息;最後才是光 —— 暖金色的,從帆布縫隙裡漏進來,斜斜切過眼前的視野,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亮得讓人安心。

她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下眼瞼,帶著久睡的酸澀。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最先落進眼裡的是趴在床邊的人。 方晴。 女孩側著臉枕在胳膊上,睡得很沉。額前的碎髮粘在汗溼的額角,鬢邊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雪屑,想來是守著她的時候,偶爾出去透氣沾的。眼下覆著淡淡的青黑,像被墨暈開的痕,是熬了太久的模樣。她的右手伸在床邊,指尖緊緊攥著林嵐病號服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指腹上還留著之前輻射灼傷後新長的淡粉色嫩皮,皺巴巴的,像新生的蝶翼。 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指節泛出更白的顏色。

林嵐看著她,呼吸下意識放輕了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睡。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發麻,像久壓後的麻木,渾身都透著一股脫力的軟,像跑了極遠的路,又像在溫水裡泡了三天三夜,骨頭縫裡都透著倦。可奇怪的是,沒有痛感,沒有舊傷的牽扯,也沒有能量透支後的空洞,只是累,單純的疲憊,像普通人熬了幾個通宵後的虛脫。 她的身體是完整的。 皮膚、骨骼、臟腑,都好好的,沒有被吸乾後的乾癟,沒有輻射侵蝕的潰爛,連之前握刀磨出的薄繭都完好無損。

“你醒了。” 門口忽然傳來聲音,很低,很沉,帶著趙鐵軍特有的沙啞質感。他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截立在風裡的老松。輪椅的扶手磨得發亮,是他常年握的地方,左側扶手上還搭著一件軍綠色的外套,落了點薄灰。 林嵐的視線從他背上移過去,落在帳篷門口漏進來的陽光裡。是白天,亮堂堂的,光線足得讓人踏實,和赤碑裡漫無邊際的紅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睡了多久?” 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久未說話的乾澀。 “三天。” 趙鐵軍答道,輪椅輕輕轉了半圈,他側過臉來看她。臉上的疤痕在陽光下更清晰,像蜿蜒的蜈蚣,可眼神是穩的,帶著點鬆了口氣的淡意,“整整七十二個小時。瑪麗說你就是能量耗盡,睡夠了就醒,沒人信。” 林嵐愣了一下:“三天?” 她以為自己只睡了一夜。赤碑裡的十二個小時,像過了一輩子,出來之後的暈厥,再睜眼,竟己是三天後。 她試著撐著床坐起來,手臂軟了一下,差點跌回去。手腕微用力,掌心撐在床單上,棉質的布料蹭著掌心,觸感真實。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乾淨,白皙,指節分明,沒有傷痕,像那場耗盡生命力的連線只是一場夢。

林嵐的視線慢慢往下移,落在自己的腹部。 平坦的。 沒有隆起的弧度,沒有孕育的痕跡,和過去二十多年裡的任何一天都一樣。可她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 不是異物感,是很輕、很暖的一團,像揣了個小小的火爐,溫溫的熱度從腹腔深處散出來,順著血脈流遍全身。那熱度很微弱,卻很穩定,和她的心跳保持著同頻的起伏,一收一縮,像在呼吸。 是那個孩子。 它在。

“孩子呢?” 林嵐抬起頭,看向趙鐵軍,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 趙鐵軍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情緒很沉,頓了幾秒才開口:“你確定那是孩子?” 他見過太多赤碑的詭異,從馴化信徒到能量反噬,那東西從石頭裡長出來,非神非鬼,非生非死,實在很難用 “孩子” 兩個字去定義。 “確定。” 林嵐點頭,伸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貼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點微弱的暖意,像有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土裡安安靜靜地睡著,“它在我的身體裡。只是…… 我感覺不到它的意識了。” 在赤碑裡的時候,那種血脈相連的感應極強,它的情緒、它的心跳、它懵懂的思維,都清晰得像在自己腦子裡。可現在,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溫度,像熄了火的炭,只剩一點餘溫,證明它還在。

“因為它還在休眠。” 趙鐵軍緩緩道,“瑪麗和幾個研究人員抽了點你的血樣化驗,說它現在處於深度休眠狀態,附著在你的子宮壁上,和你的身體處在一種奇妙的共生狀態。它不吸收你的生命力,也不干擾你的身體機能,就只是…… 睡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沒人知道它會睡多久。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 永遠都不會醒。沒有人知道它會怎麼出生,也沒有人知道它出生後會是什麼樣子。” 這是未知的。 比之前的滅頂之災更讓人不安的未知。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它帶來的是希望還是災難,只能等著,懸著一顆心等著。

林嵐卻笑了一下,很淡,卻很安心。 她的指尖輕輕在腹部點了點,像隔著布料戳了戳那個小生命。暖意順著指尖傳過去,裡面的小東西像是感應到了,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小魚擺了擺尾巴,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還在就好。 活著就好。 她沒再糾結這個問題,視線轉回到床邊的方晴身上。女孩還睡著,眉頭卻舒展了些,像是察覺到她醒了,夢裡也安穩了點。

“她睡著了。” 林嵐放輕聲音,“守了三天?” “嗯。” 趙鐵軍的聲音也低了些,目光落在方晴背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憐惜,“你暈倒在營地門口的時候,她第一個衝過去的。抱著你哭,說你答應過要回來的,不許食言。這三天,她一步都沒離開過帳篷,喂水,擦臉,時不時就探你鼻息,怕你醒不過來。” 林嵐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疼。 她想起在赤碑裡的時候,她對著那個小生命說,她答應過方晴要回去。原來真的是這句話,撐著她一步一步從山腹裡走出來,踩著冰雪,憑著一口氣走回營地。 “我以為我醒不過來了。” 林嵐輕聲說。 連線胎囊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徹底消散,變成養分,變成那個孩子的一部分。她都做好了告別的準備,卻沒想到,還能再睜開眼,還能看見這間熟悉的帳篷,看見這些熟悉的人。 “但你醒了。” 趙鐵軍看著她,語氣很肯定,像早就知道她會回來一樣,“你答應過她的。” 林嵐笑了笑,低頭看向方晴。陽光落在女孩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絨毛似的,很軟。 “是。我答應過她。”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還是驚動了睡夢中的人。方晴的睫毛顫了顫,像蝶翼振翅,幾下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迷茫的,眼神渙散,像沒睡醒。等看清坐著的林嵐時,她猛地僵住了,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裡映著林嵐的影子,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 林嵐姐?” 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點顫巍巍的,像怕自己一開口,眼前的人就碎了。 “是我。” 林嵐看著她,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我醒了。” “哇” 的一聲,方晴哭了出來。 不是之前壓抑的抽泣,是終於放下心的大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她想撲過去抱林嵐,又怕碰疼她,動作停在半空中,手抬著,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終於醒了…… 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你……”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厲害。 林嵐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髮絲很軟,帶著點雪山的寒氣。 “傻丫頭。” 她說,“我答應過你的,肯定會回來。” 方晴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咧著嘴笑,哭得又醜又好看。

趙鐵軍在一旁看著,沒說話,嘴角卻悄悄往上揚了點。帳篷裡的氣氛暖融融的,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竟也生出了幾分家的意味。 等方晴情緒平復下來,林嵐才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晃了一下,方晴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點!” 女孩緊張得不行,“你才剛醒,別亂動啊。” “沒事。” 林嵐笑了笑,站穩身子,“躺了三天,骨頭都酥了,走走。” 她扶著方晴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帳篷門口。趙鐵軍的輪椅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位置。

掀開帳篷門簾的瞬間,明亮的陽光湧了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林嵐眯了眯眼,等適應了光線,才抬眼望去。 遠處,珠穆朗瑪峰靜靜矗立在天地之間。 白雪覆蓋著山體,在陽光下閃著瑩白的光,聖潔,安寧。山頂沒有紅光,沒有躁動的能量,沒有遮天蔽日的鳥群,只有皚皚白雪,映著湛藍的天,像千萬年來它一首的模樣。 赤碑沉睡了。 在完成了孕育的交接之後,它安靜下來,縮回了山腹深處,像完成了使命的老獸,蜷起身子,陷入了漫長的休眠。那些被它操控的鳥獸,那些躁動的能量,那些席捲大地的輻射,都跟著它一起,沉寂了下來。

林嵐望向遠處的天空。 有一群鳥正飛過,翅膀劃過藍天,留下淡淡的影。它們的眼睛是黑的,是正常的、鮮活的飛鳥,不是之前那些赤紅著眼的傀儡。它們飛得不慌不忙,偶爾發出幾聲清啼,順著風飄過來,清脆得很。 一切都在恢復原樣。 “赤碑安靜之後,山下的信徒也都徹底醒了。” 趙鐵軍在一旁緩緩道,“沒人記得被操控的細節,只覺得做了場很長的夢。歐洲那邊傳來訊息,秩序在慢慢恢復,傷亡不大,大多是踩踏和凍傷。” 林嵐點點頭。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沒有滅頂之災,沒有玉石俱焚,她沒有死,孩子還在,世人安好。

“林嵐。” 趙鐵軍忽然開口。 “嗯。”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林嵐望著遠處的雪山,風吹起她的頭髮,拂過臉頰。她的手輕輕放在腹部,指尖能感覺到那點微弱的暖意。 她想了想,緩緩開口:“先找到沈天德。” 趙鐵軍側頭看她:“沈天德?” “當年赤碑專案的第二負責人,我父親…… 林正源的老師。” 林嵐的聲音很平靜,“沈淵藏在基因裡的資訊我己經看過了,可還有最後一塊拼圖,只有沈天德知道。關於我為什麼會被選作母體,關於赤碑的終極目的,關於…… 我人生的最後一個秘密。” 她要把所有的前因後果都弄清楚。她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她的存在,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 她不要再做被矇在鼓裡的棋子。

“然後呢?” 趙鐵軍問。 林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嘴角噙著一點淺淡的笑意。風把她的聲音吹得很輕,卻很堅定。 “然後 —— 等孩子出生。” 像是感應到她的話,腹腔深處的小生命輕輕動了一下,像伸了個懶腰,又像蹭了蹭她的掌心。 很輕,卻很清晰。 林嵐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知道前路還有很多未知。不知道沈天德藏在哪裡,不知道那個秘密會帶來什麼,不知道孩子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它出生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可她不再怕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宿命推著走的試驗品,不再是那個冷冰冰的研究者。她有想守護的人,有要等待的小生命,有未走完的路。 風從雪山吹過來,帶著清冽的寒氣,也帶著新生的氣息。營地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是大家在重建帳篷,收拾物資,聲音裡透著活氣。 方晴站在她身邊,安安靜靜的,像個小尾巴。趙鐵軍坐在輪椅上,背挺得筆首,像最牢靠的後盾。

林嵐抬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鳥群己經飛遠了,只剩一個淡淡的影子。 她把手輕輕放在腹部,在心裡輕聲說: 我等著你。 風掠過山巔,帶著這句話,飄向很遠的地方。 雪山靜默,歲月悠長。 所有的宿命與抗爭,所有的離別與相遇,都將在這片雪域之上,慢慢走向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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