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的躁動》第8章 趙鐵軍的回憶(1)

作者:爸爸的胖肚子·2小時前

正午的高原陽光最烈,像融化的金漆,潑潑灑灑蓋滿整座廢棄兵站。 夯土牆被曬得發燙,伸手碰一下都帶著灼人的溫度,牆根下襬著幾個豁口的舊搪瓷缸,是早上接的雪水,此刻曬得溫乎,缸壁凝著細細的水珠。院角的柴油發電機停了,只剩散熱風扇慢悠悠轉著,嗡鳴聲輕得像蜂鳴,混著廚房飄來的酥油茶香,在暖融融的空氣裡慢慢漾開。遠處的土林泛著乾啞的金褐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河谷的水流聲被風捲著,斷斷續續飄過來,像極輕的搖籃曲。

趙鐵軍的輪椅靠在南牆根下,正對著太陽的方向。 他閉著眼,頭微微仰著,側臉的疤痕在強光下泛著淡粉的光,平日裡冷硬的線條被曬得軟了些。右手搭在右腿的殘肢上,掌心貼著褲管,指節因為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泛著淺黃。軍大衣搭在輪椅扶手上,他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磨起了球,是趙月當年給他織的,穿了快二十年,舊了,卻暖得很。 殘肢的神經痛夜裡犯得厲害,一宿宿睡不好,只有正午太陽最足的時候,靠著牆曬半小時,骨頭縫裡的寒氣能散幾分,能踏實歇會兒。

腳步聲輕輕響過來,很慢,步子放得很穩,像怕驚擾了誰。 趙鐵軍沒睜眼,也知道是林嵐。整個兵站裡,只有她走路會這麼輕,卻帶著極淡的、赤碑同源的暖意,隔著幾步遠就能感覺到。 林嵐走到他旁邊,扶著牆慢慢坐下。牆根下有塊平整的青石板,是之前哨兵搬來當凳子的,曬得暖烘烘的,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溫度。她坐下時動作很慢,手先輕輕護了下腹部,才小心翼翼落座,怕顛著肚子裡的小傢伙。 陽光落在她臉上,蒼白的臉頰被曬出一點淺淡的紅暈,氣色比早上好一些。腹部的紅光在強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湊近了才能察覺到皮膚下淡淡的絳色,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揣了顆溫玉。

“在想什麼?” 她先開口,聲音很輕,混在風裡,怕吵到他似的。 “想我妻子。” 趙鐵軍睜開眼,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尖上。那裡積著終年不化的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像很多年前戰地醫院帳篷頂的積雪。他很少主動提趙月,不是忘了,是提起來心口就發悶,像壓了塊浸了水的石頭,沉得喘不過氣。可今天太陽好,身邊坐著的人又太像當年那個硬撐著不肯低頭的姑娘,話就順著風飄出來了。

“你很少提起她。” 林嵐側頭看他。 “因為提起她會疼。” 趙鐵軍說得很坦誠,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舊疤,那是當年替趙月擋彈片留下的,“但不是不能提。總憋著,她該怪我了。”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笑意,是沉在回憶裡的溫柔。 “趙月是醫生,戰地醫生。我們第一次見是在三戰的南線戰場,臨時帳篷搭的手術室,炮彈就在帳篷外炸,土渣子嘩嘩往下掉。她站在手術檯邊,給一個炸斷腿計程車兵取彈片,手上臉上都是血,眼神卻穩得很,連眉都沒皺一下。” 他說著,抬手比了個握手術刀的姿勢,指尖很穩,像當年她做手術的樣子。 “那時候我就想,就是她了。這輩子,就想跟這麼穩的人過。”

林嵐安靜地聽著,沒插話。 風捲著細沙吹過來,拂過她的髮梢,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無意間碰到腹部,裡面的小傢伙輕輕動了一下,像也在認真聽故事。她心裡軟了軟,掌心輕輕貼了上去。 “她是怎麼走的?” 很久之後,她輕聲問。問得很小心,怕戳痛他的舊疤。 趙鐵軍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瞬間泛了白。毛衣袖口下的手臂肌肉繃緊,下頜線也繃成了鋒利的線條。喉結滾了好幾下,像把湧上來的澀意硬生生咽回去,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啞了好幾分。 “難產。孩子也沒保住。” 六個字,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磨在沙子上,帶著血痂被掀開的疼。 “那時候條件差,醫療站缺醫少藥,她又連著做了三臺手術,累得脫了力。生了一天一夜,最後…… 大人孩子都沒留住。” 他至今都記得那天。 天也像今天這麼晴,太陽很大,曬得帳篷頂發燙。他守在產房外,從天黑等到天亮,等來的卻是護士紅著眼說 “趙醫生不行了”。他衝進去的時候,她手還涼著,嘴角卻帶著點笑,像終於撐不住,睡著了。 那天他沒哭,只是站在床邊,站了整整一下午。後來有人說他鐵石心腸,老婆孩子走了都不掉淚。只有他自己知道,眼淚都往肚子裡咽了,堵得心口疼,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林嵐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節哀” 太輕,“都會過去的” 太假。這世上從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針扎不到自己身上,永遠不知道有多疼。她只能陪著他安靜坐著,讓風把沉默吹得軟一點。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嗎?” 趙鐵軍忽然開口,目光依舊望著遠處的雪山,眼神空茫,像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我在想,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我?她比我善良,比我溫柔,比我值得活一萬倍。可命運偏偏挑了她,留我這麼個殺人如麻的糙人在世上。”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這是他藏了幾十年的執念。憑什麼好人總不長命,憑什麼溫柔的人要先離開,憑什麼留下的人要抱著回憶熬日子。

“你沒有想過 —— 如果她活下來,你們會怎麼樣嗎?” 林嵐輕聲問。 “想過。” 趙鐵軍笑了笑,笑意很淡,卻帶著憧憬的軟,“想過很多次。我們會有一個孩子,女孩,像她。眼睛大,笑起來彎成月牙,脾氣也好,不跟我似的臭著臉。我教她打槍,教她踢球,教她保護自己,不讓她受半點欺負。她跟著趙月學醫,溫柔,通透,比我好一萬倍。” “等她長大,嫁人,生子,我們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種種菜,曬曬太陽。像今天這樣。”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腿褲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惜沒那命。”

林嵐看著他側臉的疤痕,看著他眼底藏了幾十年的溫柔與遺憾,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疼。 “那現在呢?” 她問,“你現在還有這個夢想嗎?” 趙鐵軍轉過頭,看向她。 正午的陽光落在林嵐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高原的日光,明明臉色還蒼白著,眼神卻穩得很。她的手輕輕放在腹部,周身裹著淡淡的暖意,身後是藍得透亮的天,像一幅浸了光的畫。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風都停了一瞬,才慢慢開口,聲音很沉,像許下什麼諾言。 “有。只是不是和她一起了。是和 —— 一個叫林嵐的瘋子,和她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不是替補,不是將就。是沉寂了很多年的念想,因為眼前這個人,又慢慢活了過來。他想看著這個瘋子打破宿命,想看著她的孩子平安長大,想陪著他們,走一段路。 哪怕很短,也值了。

林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意從眼底漫出來,順著嘴角漾開,很淺,卻很真。 “那個孩子也可能是男孩。” 她故意逗他。 “男孩也行。” 趙鐵軍說得一本正經,“男孩教打槍更方便,從小練,長大能護著你。” “那女孩呢?” “女孩教打槍也一樣。” 趙鐵軍的語氣很篤定,“趙月以前就說,女孩子更得學會保護自己。誰都靠不住的時候,手裡有槍,心裡就不慌。” 他說著,抬手比了個瞄準的姿勢,指尖穩得很:“等它長大,我親自教。步槍手槍都教,再教點近身格鬥,誰也欺負不了。”

林嵐忍不住彎起眼,抬頭看向天空。 天上的雲很散,慢悠悠地飄著,像被風趕著的羊群。一隻黑褐色的鷹在高空盤旋,翅膀展開得很寬,藉著氣流穩穩浮著,不用費力扇動,就自在得很。陽光落在它的羽毛上,泛著金紅色的光,自由得讓人羨慕。 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陽光的溫度,拂過臉頰,暖融融的。 這樣的日子真好啊。 曬著太陽,身邊有並肩的人,肚子裡有小小的生命,天很藍,風很輕,連時間都好像慢了下來。如果沒有宿命,沒有倒計時,沒有十西天的期限,就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趙鐵軍。”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飄在風裡。 “嗯。” “如果孩子出生後,我不在了 ——”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像在交付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你會幫我照顧它嗎?” 這句話她在心裡盤算了很久。方晴心軟,年紀也小,照顧孩子難免吃力;小七還是個半大孩子,自己都顧不好。只有趙鐵軍,沉穩,可靠,吃過苦,懂責任,是她最放心的人。 問出口的時候,她指尖微微發緊,心裡沒底。她知道這個託付太重了,相當於把往後幾十年的擔子,都壓在了他身上。

趙鐵軍也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眼裡,映出她的影子。他沒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著她,眼神里翻湧著很多情緒 —— 疼惜,不甘,執拗,還有藏得很深的溫柔。 很久之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卻重若千斤。 “會。但不是‘幫’。是‘一起’。” “你會和我一起照顧它。因為我不會讓你走。” 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 “如果” 的假設。他就是認定了,她不能走,必須留下。孩子要有媽媽,他也…… 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如果命運不讓我留呢?” 林嵐輕聲問。語氣裡沒有悲觀,只是陳述一種可能。 趙鐵軍笑了一聲,帶著點慣有的硬氣,還有點不服輸的狠勁。 “那就把命運打一頓。打到它肯讓你留為止。” 說得蠻不講理,卻又無比認真。他這輩子跟天鬥過,跟地鬥過,跟敵人鬥過,從來沒服過軟。宿命算什麼,只要他還活著,就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嵐走。大不了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林嵐先是愣了愣,隨即笑了。 先是抿著嘴笑,然後肩膀輕輕抖,最後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很清亮,混在風裡,飄得很遠。她笑得太厲害,肩膀都在抖,手趕緊按住腹部,怕笑太狠驚著孩子。眼角都笑出了溼意,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 這是她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從知道自己是鑰匙那天起,她就沒真正鬆開過。永遠在趕路,永遠在解謎,永遠在扛著責任。連笑都是淺淡的、剋制的,像戴著一張冷靜的面具。 可今天,就因為這句蠻不講理的 “把命運打一頓”,她忽然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 天塌下來,有人跟她一起扛;命運攔路,有人跟她一起打。 好像沒什麼可怕的了。

趙鐵軍看著她笑,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很久沒見她這麼笑過了。平時她總繃著,像永遠冷靜的機器,連情緒都收得嚴嚴實實。現在這樣笑著,眼睛亮,嘴角彎,倒像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該有的樣子。 “慢點笑,仔細抻著。” 他嘴上唸叨著,語氣卻軟得一塌糊塗。

林嵐收了笑,喘了口氣,眼角還帶著溼意,嘴角卻依舊揚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小傢伙剛才被笑聲驚動,輕輕踢了她一下,像在跟著湊熱鬧。 “聽見沒?” 她輕聲對著肚子說,“趙叔叔說了,要是命運欺負我們,就幫我們打回去。” 腹部又輕輕頂了一下,像在應聲。

風還在吹,雲還在飄,高空的鷹長鳴一聲,劃了個漂亮的弧線,往更遠的山那邊飛去了。 陽光慢慢往西斜了一點,影子漸漸拉長,落在青石板上,兩道影子,一道站著,一道坐著,靠得很近。 院子裡傳來小七的喊聲,好像是找到什麼新資料了,興沖沖地往這邊跑。廚房的門開了,方晴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喊她們過去吃。 人間的煙火氣,順著風漫過來,暖得人心頭髮燙。

林嵐靠在牆上,曬著太陽,手輕輕放在腹部,身邊是並肩的戰友。 十西天很短,宿命很重,前路看不清方向。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像真的能跟命運,鬥上一鬥。 不為別的,就為了這暖融融的太陽,為了身邊這些拼著想留住她的人,為了肚子裡還沒見過世界的小傢伙。 她想留下來。 想陪著孩子長大,想看著它學走路學說話,想教它認字,想帶它去看古格的夕陽,去看萊芒湖的天鵝。 想和這些人一起,把日子過下去。

趙鐵軍偏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望著遠處出神,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眼裡盛著光。 他沒說話,只是也轉過頭,望向同一片天空。 沒關係。 路再難走,他陪著。 命再難纏,他扛著。 只要他還在,就沒人能把她帶走。 老天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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