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別業中已經造成兩百三十幾間屋舍,收納有五百零六人,多是年過六十的老年宮人————」
隨著年齡的增長,宮人們的勞動能力也在陸續衰退,最終退化到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那就成了徹底的負資產。
對於這一類的宮人,去留也不會有人在意,甚至有的時候會被強行放免。逐離宮苑,然後這些人只能在市井間自生自滅。如今這些人被召集來香山養老,也算是有了一個好的歸宿。
當張岱一行來到別業中時,很快便有一群老年宮人迎上前來,這些人有男有女,多是鶴髮老者。
當中一個正是張岱之前見過的上陽宮老太監黎敬恩,原本張岱見其時其人已經頗為蒼老,但是如今看來卻比往年還健康一些。
其人來到張岱面前,一邊俯身作拜一邊大笑道:「老朽拜見六郎!日前便聽丁蒼說六郎將要歸都,如今總算再見面了!」
「黎丞不必多禮!」
張岱連忙入前去攙扶,然後便笑語道:「此間居宿不比上陽宮,還請黎丞你包容些。」
「六郎此言真是羞煞老朽,某等在宮中也不是什麼體面官人,只是卑賤宮奴罷了。如今離宮後既有屋舍容身,一日三餐的供給,還有什麼可挑剔?往年痴愚,只道為佛造金身才是功德,如今享此惠利後,才知六郎乃是真正慈悲心腸的當世生佛!」
黎敬恩聞言後便又連忙說道,並向身後眾人介紹道:「這一位便是收留我等老朽之徒的張六郎,你等還不快來拜謝!」
張岱譜再大,也受不了這麼一群鶴髮老人入前來拜,他也怕這一個頭磕下來別再磕沒幾個,連連擺手拒絕眾人拜禮,好歹是將場面應付過去。
幾人陪著張岱在別業中溜達一圈,看看這些老人們居住的房間寬敞整潔,保暖性也都不差。
張岱對此也是頗感滿意,他將這些老人們聚集在此乃是為了讓他們老有所養,可不是為的虐待他們。而且這些人還是交錢了的,本質上是用自己的錢給自己養老。如果服務不到位,那無疑就是打張岱的臉。
「這些東西擺在舍內做什麼?」
在參觀的時候,張岱留意到有的房間中擺放著不少磨鑽工具或者提花織錦機等等,當即便忍不住皺眉問道:「莫非還強要這些老人勞作?」
「阿郎誤會了,奴等一直謹記阿郎所囑,要足量供給他們飲食,悉心照料起居,實在沒有安排他們勞作。只是他們自己強要做工,因恐老廢無用,擔心遭到主人驅逐————」
丁蒼連忙入前解釋道,此間收留的多是內苑中的底層老宮人,在內苑中忙碌大半輩子被撐出來,自然擔心再次遭到厭棄驅趕,於是便還要竭力表現自己的價值。
「六郎由得他們罷,他們自己繳納些許錢帛,自覺是享用不起常年如此安逸生活。既然還想多活些歲月,那自然也得努力積攢私己!我這裡可以作證,丁蒼可沒有剋扣他們工錢,凡所造成售出的器用,扣除料錢之後,工錢都是給足的!」
黎敬恩也在一旁幫腔解釋,同時又不無自豪的表示道:「這些奴婢雖然已經老邁,但手藝不曾荒廢,往年也都供事內造諸坊,或縫作織造。或鏤冶琢磨,造器精美,甚有可觀。此間還有庫房儲存他們所造器用,六郎可往一觀。」
張岱聽到這話後,自是心生好奇,當即便與眾人一起來到那庫房,旋即便見到裡面陳設有各類造型精美的金銀銅錫等器用。以及花色繁複華麗的織錦與彩繳等等,簡直有種再次來到他爺爺藏寶庫的那種感覺。
雖然這些造物材質未必有他爺爺寶庫中那樣珍貴,但所展現出來的技藝之高卻猶有勝之。畢竟這些人久居深宮,沉浸在某一手藝行當中大半生之久,哪怕本身沒有什麼天賦,也總會熟能生巧。技藝高明得很。
張岱看到這些精美的器物,心中也是驚喜不已。他這哪裡是收養了一群孤苦老人,分明是一群八級鉗工。匠人宗師啊!
這些人最大的價值自然不是他們的勞動力,而是積累大半生的工藝經驗,因此張岱當即便開口說道:「此諸老人既來投奔,自當善養,若仍由之重操舊業,又與之前何異?他們若當真想再有所發揮,我安排一群學徒來此習藝可否?他們會不會忌諱工藝外傳?」
「這有什麼好忌諱?他們各自連親友家人都無,又要替誰保守工藝?六郎不必顧慮,但使人來無妨!」
黎敬恩聞言後便又大笑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