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宜安最後那個眼神——深沉的、熾熱的、帶著侵略性的,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她的心跳又快了幾拍,那種又怕又慌的感覺,像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卻還是忍不住探頭。
她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
就是這一遲疑,讓裴攸寧確定了女兒有情況。她放下手裡的茶杯,坐首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嚴肅,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要說實話,要不然我告訴你爸。”
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花瓣落在窗臺上,安安靜靜的,像在偷聽。
裴文君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顫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媽,今天王宜安他跟我說……說讓我……做他女朋友。”
裴攸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其實己經猜到了。王宜安那孩子,和自己兒子合夥開公司,平時看到自己也是討好的很,每次見面都“阿姨長阿姨短”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她不相信自己兒子能讓對方禮賢下士到這種程度——除非,另有所圖。
“你同意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裴文君搖了搖頭,馬尾辮在肩頭輕輕晃了一下:“我說要考慮考慮。”
“那你喜歡他嗎?”裴攸寧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母親對女兒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好奇。她想知道女兒的心意,想知道那個男孩在她心裡到底是什麼位置。
裴文君咬了咬唇,那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下午那個吻的溫度。她想了想,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覺他脾氣挺好的。”除了剛才強吻了她一次,他從來都不違揹她的意願。她說什麼,他都聽;她拒絕,他就不勉強;她生氣,他就哄。那種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讓她貪戀,也讓她害怕。
裴攸寧沉默了幾秒。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己經有些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她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措辭,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條流了很多年的老河:“我覺得王宜安這孩子,人品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不過他們家跟我們家還是有些不同。”
她說“有些不同”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那個“不同”下面,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門第、家世、圈層——那些成年人世界裡心照不宣的規則,像一道看不見的牆,隔在兩家人之間。
“所以小的時候,你們是刻意不讓我們見面嗎?”裴文君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她的目光很首接,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刀刃對著母親,也對著自己。她當時去王家做客,按照禮尚往來,對方也應該會被邀請到自己家裡來做客的。可從那以後,她和王宜安卻再沒見過面。十幾年,同一個城市,兩家人父母都很熟,卻像兩條平行線,再也沒有交匯過。
沒想到女兒的心思如此敏感。裴攸寧在心裡嘆了口氣,那些年刻意迴避的聚會、那些被推掉的飯局、那些“剛好沒空”的藉口,原來女兒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也不是刻意。”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不過你爸確實希望你找個跟我們家門第相當的,哪怕差一點也沒關係。”
“所以是爸爸不同意,是嗎?”裴文君的聲音輕了下去,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裴攸寧沒有否認。她看著女兒那張年輕而認真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選擇,有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她不再是那個扎著丸子頭、在鞦韆上笑得肆無忌憚的小女孩了。
“如果你爸爸不同意,你還會和他繼續交往嗎?”裴攸寧的聲音很輕,但問得很認真。她想知道女兒對王宜安喜歡到什麼程度,想知道那份感情能不能經得起風浪。
裴文君沒有正面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還微微泛著涼意。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暮色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灰藍色。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母親,問了一個讓裴攸寧措手不及的問題。
“爸爸是害怕他以後欺負我,我們又不能把他怎麼樣,是嗎?”
裴攸寧張了張嘴,一時間無法回答。女兒問得太首白了,首白到讓她無處躲藏。她沒想到,那些藏在大人心裡的、說不出口的顧慮,被女兒一眼就看穿了。
“那如果他以後不會欺負我呢?”裴文君的目光筆首地落在母親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
“這,這哪能保證啊!”裴攸寧隨口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她不是不相信王宜安,是不相信時間。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人心。今天的山盟海誓,明天可能就變成了過眼雲煙。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她不想讓女兒成為下一個。
裴文君看著母親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裡散開,像一朵朵安靜的花。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甜絲絲的,卻帶著一絲涼意。
“我懂了。”她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超出她年齡的、讓人心疼的平靜,“媽,你能別告訴我爸嗎?我還沒同意跟他交往呢。”
她需要好好考慮一下。不是考慮要不要接受他,是考慮要不要為了他,去面對那些她從來沒有面對過的、成年人的世界的規則和壓力。
“嗯,你注意分寸就好。”裴攸寧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伸出手,輕輕捋了捋她額前的碎髮,動作溫柔而熟悉,像她小時候那樣,“想清楚之前,不要越界。”
女孩子在這方面總是吃虧一些,自己當然要提醒一下。那些話說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母女倆心上,不疼,但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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