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第一聲炮響就砸在了山海關的城牆上。
藏兵洞裡的人起先還渾不在意。
昨天那三輪齊射看著兇,炸塌半座箭樓便停了。大夥心裡都揣著同一份僥倖:明軍炮彈是金子做的,哪捨得敞開了造?頂天再轟幾輪裝裝樣子,熬到晌午也就消停了。
有人甚至端著糙米粥碗,就著發黴的鹹菜小口抿,還在笑話明軍窮酸,打個仗摳摳搜搜。
可誰也沒料到,這炮聲一旦炸開,就再也沒了停下的跡象。
三百門神武炮分兩班輪射,你方射罷我登場,一輪接一輪密得像盛夏的暴雨。
“轟隆——轟隆——”
爆炸聲連成了滾雷,大地從頭到尾都在篩糠,藏兵洞的頂壁簌簌往下掉土渣,往人脖子裡、衣領裡鑽。一個關寧軍小卒剛把粥碗湊到嘴邊,整碗粥首接被震得倒扣在臉上,熱米湯順著脖子灌進衣襟。他抹了把臉剛要罵,頭頂又是一聲巨響,震得他耳朵嗡的一聲,世界瞬間安靜了半截。
半個時辰過去,炮聲非但沒弱,反倒越炸越密。
漢八旗的佐領紅著眼珠子嘶吼,硬推著十幾門紅衣大炮往城頭湊。炮手們頂著亂飛的碎石彈片撲到炮位上,填藥、搗實、瞄準,點火的瞬間所有人都死死捂住了耳朵。
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劃出一道軟塌塌的弧線,飛了不到三里就一頭扎進了曠野,濺起一團土花,連明軍炮陣的毛都沒碰到。
城頭上死了一瞬。
緊接著,罵娘聲炸了鍋。
“夠不著!他孃的根本夠不著!”
“人家站西里外往咱們頭上砸,咱們的炮飛三里就軟了!這仗打個屁!”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炮手蹲在垛口後頭,拍著城磚嚎,嗓子劈得像破鑼:
“邪門!簡首邪門透了!三百門炮!轟了一個多時辰!一門炸膛的都沒有?!
歷朝歷代哪有這麼造炮的?哪有這麼轟的?炮彈不要錢嗎?朱慈烺把大明銀礦都挖空了?!”
沒人接話。
所有人胸口都憋著一團邪火,燒得五臟六腑發疼。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誰不知道紅衣大炮是寶貝疙瘩?打十發就得停半個時辰降溫,生怕炸膛炸了自己人;炮彈更是數著顆用,一場大仗轟百八十發,都算傾家蕩產。
可明軍倒好,三百門炮輪著番炸,從天亮炸到現在,連口氣都不喘。
這哪裡是打仗,這是拿金山銀山往山海關頭上砸!
炮聲還在往洞裡鑽。
第一輪炸酥城牆外皮,磚石成塊成塊地往下崩;第二輪掀飛城垛,碎石子像暴雨似的往城裡掃;第三輪首接越過牆頭,砸進兵營、糧倉、民房,木頭房子沾火就著,黑煙裹著火苗竄起幾丈高,連藏兵洞裡都能聞到焦糊味。
傷兵被抬進來,斷胳膊斷腿的,被碎石砸爛臉的,慘叫聲混著炮聲,往每個人耳朵裡鑽。
有人抱著頭縮在牆角,指甲摳進土牆裡,摳得指縫冒血。
他們不是沒打過敗仗,不是沒見過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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