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春裝才上身沒多久,去年秋天給家裡一人做了一身夾衣,將將夠穿。
眼下這七匹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可要給一大家子人一人裁一身春裝,那是遠遠不夠的,
林茂源一件長衫就得兩丈多料子,更別說家裡還有那麼多口人。
可要是做夏裝就不一樣了,夏衫料子薄,裁得省,短褂短褲費不了多少布,一人一身綽綽有餘。
“春裝是不用想了,估摸著也來不及。”
周桂香自言自語著,伸手在那匹藏青的料子上又捋了一把,
“可夏裝的話,這幾匹布倒是剛好夠。”
她心裡頭開始默默地排布起來,藏青的給林茂源做一身夏衫,老頭子穿深色顯得莊重,出門會診也體面。
藕荷的那匹給春燕,清芬,她們還年輕,穿這個顏色襯膚色,又不像大紅大綠那麼扎眼,溫溫雅雅的正好,
水紅的給晚秋,那丫頭穿水紅好看,就是總不穿,平日裡穿的都素淨,這回給她做件水紅的小褂,讓她也鮮亮鮮亮。
艾青的細棉布最軟,給兩個小的做兩身小衣裳最合適,柏川和知暖皮膚嫩,細棉布貼著身子不磨不蹭,夏天穿著也涼快。
剩下的那三匹靛藍粗布,就緊著幾個男的做,靛藍的耐髒又耐磨,做短打最合適不過了。
盤算到這裡,周桂香心裡頭妥妥帖帖的,可她低下頭,目光又落回那西匹晚秋帶回來的料子上,
手指在藕荷色的布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那一絲捨不得又冒上來了。
這料子好啊,一摸就知道不是尋常貨色。
藏青的厚實密緻,穿個三五年都不帶壞的,
藕荷的雖薄卻有筋骨,垂感好,做成衣裳穿上身,那褶子都是順順當當的,
水紅的顏色更是難得,鎮上布莊裡都少見這麼正的水紅,又亮又不俗氣。
這麼好的料子,拿來做夏天穿的短褂短褲?
夏天天熱,一日下來滿身汗,衣裳天天得洗,再好料子也經不住日日漿洗晾曬,穿一季下來邊角就毛了,顏色也淡了,多可惜啊。
周桂香把手收回來,站在炕邊看著那幾匹布,心裡頭就跟有兩根繩在扯似的。
一根說留一留,這麼好的料子該留著過年做新衣裳,做冬襖的面子也行啊,
給晚秋做件出門穿的褙子,一年穿不了幾回,能穿好多年呢。
另一根說捨不得什麼呀,東西有了就是拿來用的,攢著攢著新的也成舊的了,到時候料子擱久了發硬變色,反倒可惜了。
她站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手在粗布褂子上搓了又搓,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把那匹藕荷的料子又抖開來鋪平了,嘴裡唸叨了一句,
“算了算了,留著過年也是留著,到了過年又有過年的新料子了,
夏裝就夏裝,該穿就穿,人活這一輩子,不就圖個身上穿得暖,嘴裡吃得香麼。”
她這麼一勸自己,心裡頭又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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