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先生正站在治安所門口等他,他看起來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來了。」約翰看到亞倫,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直起身子,用下巴指了指門內,「治安官大人今天過來了,這是個機會。你的身份的事,今天就把它辦妥。沒有身份證明,公會那邊註冊不了。」
亞倫站在門口,喘著還沒平復的氣息,看著約翰轉身往屋裡走的背影——左腳步子微跛,但脊樑挺得筆直。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治安所今天比平時更安靜。亞倫跟約翰走進去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人正坐在約翰平時坐的那張桌子後面。他大約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藍色外套,袖口繡著幾道細細的銀線,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家族徽章。
頭髮是淺金色的,梳得一絲不苟。五官也算端正,但嘴唇很薄,下巴微微上翹,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不經意的優越感。
這就是亨利大人,小鎮名義上的治安官。
說「名義上」,是因為小鎮的治安實際上都是約翰在負責。亨利一年到頭能出現在這間辦公室裡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他是亞丁城某個小貴族的次子,被家裡塞到這個治安官的位置上,既是為了履歷上多一筆「基層歷練」的記錄,也是為了讓他遠離亞丁城那些花錢如流水的紈絝圈子。
但他顯然沒把這份差事放在心上,鎮上的治安巡邏是約翰在做,糾紛調解是約翰在做,商隊登記也是約翰在做。
「約翰。」亨利放下手裡的報紙,抬眼看向來人,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約翰身後的亞倫,沒半分探究的意味,語氣平淡疏離,「找我有事?」
約翰走到桌前,站姿端正,語氣平實:「亨利大人,這是鎮上酒館的男孩,亞倫,已經具備了冒險者的資質。我想為他辦理一下本地的自由民身份。我可以做他的保人。」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面上。布袋落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實沉的悶響。
「這裡是三十銀幣,請大人費心。」
三十銀幣,亞倫在旁邊聽到這個數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在酒館幹了快五年,總共攢了二十枚銀幣。約翰一個月的薪俸大概也就十來枚銀幣,三十枚是他將近三個月的收入。
亨利看了看那個布袋,伸手掂了掂,眉頭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這個跛腳老兵居然會為一個酒館的小夥計掏這麼多錢。不過他沒有多問,只是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亞倫。
「亞倫——逃難來的那個男孩?」亨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到小鎮快五年了吧?沒有犯罪記錄,現在學會了戰技,想成為冒險者。」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什麼。倒不是為難——他沒有為難約翰的理由。他的治安考核全指望約翰撐著,約翰把小鎮管得井井有條,他的述職報告才能在亞丁城的市政廳裡拿得出手。得罪約翰對他沒有任何好處。況且,約翰平時從不開口求人,難得來一次,還是帶著銀幣來的,於情於理都不能推。
「我知道了,約翰。」亨利臉上浮出一抹分寸恰到好處的淺笑,「等我前往亞丁,會專程去市政廳辦妥這件事,你放心好了。」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似乎覺得自己應該再給點什麼回報。於是他又加了一句:「小鎮的治安,你還要多關注。我今年的考核就看你了。等我調回亞丁去,治安官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約翰嘴角微揚,擠出一道標準又恭敬的笑意,低聲回道:「有勞亨利大人費心。」
心中卻清醒透亮,半點不抱期待。治安官的位子看似誘人,實則與他無關。這等實權差事,本就是貴族子弟撈資歷。添履歷的墊腳石,哪裡會落到一個底層老兵頭上。亨利方才的許諾,不過是畫餅罷了。
亨利在這個椅子上坐幾年,履歷上多一筆「曾任銀溪鎮治安官」,然後拍拍屁股調回亞丁城,換個更肥的差事。至於約翰,他在這裡坐了快十年了,從來沒有人想過把這張椅子給他。
退一步說,就算真給他,他也不敢坐。治安官是小鎮名義上的最高治安長官,遇到魔獸侵襲。盜匪流竄這類大事,是要帶隊出征的。他這條腿已經瘸了,再上戰場不是送死嗎。他還想多活幾年。
「那就多謝大人費心了。」約翰微微欠身,轉身時在亞倫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意思是走了。
走出治安所的門,晨光正好。巴拉克正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個塔克餅,啃得滿嘴油光。看到兩人出來,趕緊抹了把嘴,湊上來問:「辦成了?」
「等著就行了。」約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