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爺，這紙你別拿了，我看著都頭疼。”秦昊坐在左屋床邊，低頭看著床墊底下滑出來的舊紙，臉上沒什麼驚恐，只有一種被老房子反覆整活後的疲憊，“什麼家己成，井可問。它要是真想問，能不能白天問？大晚上咚一下，嚇人不犯法啊？”
趙和平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菜刀。他剛才聽見井下第三聲敲擊，整個人的背都繃緊了。阿黃己經從院門內站起，大花伏在門外陰影裡，連尾巴都收得看不見。可秦昊這句話一出來，院裡那股壓下來的寒意忽然停了停，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趙和平看了眼舊井，又看了眼秦昊，聲音壓得很低：“小秦，這張紙先別動。我放到櫃檯……不是，我放到桌上壓著。今晚你先睡，井的事明天再說。”
秦昊擺擺手：“別明天也說。明天我還想買點菜，順便看看電費。這個院子什麼都挺好，就是老愛給我出謎語。我又不是偵探，誰家租房還得解密通關？”
趙和平把舊紙小心壓在舊報紙下面，沒有反駁。他現在己經很清楚，秦昊說“不想解密”，不是凡人逃避，而是主人的生活秩序不允許舊宅拿謎語打擾他。聖廷頻道里，黑瞳筆尖輕輕一頓，界尺劃下新的邊界：舊井相關資訊，非主人主動詢問，不得夜間冒出。
井蓋下方那股白氣縮回去了一寸。阿黃重新趴下。大花也把頭貼回地面。它不懂舊井，但它懂主人語氣。主人嫌煩，那井裡的東西再敢響，就不只是響不響的問題了。
秦昊打了個哈欠，把床頭那本發黃的舊武俠小說拿起來。這本書是趙和平從圖書館舊書堆裡順手帶來的，封面上寫著《雁蕩劍》，紙頁邊角卷得厲害，像被很多人翻過。他本來只是想催眠，結果看著看著還真有點上頭。
書裡主角出身山村，右手練劍，左手廢著。前面幾十章一首寫他左手被寒潭凍過，筋脈和常人不一樣，還鋪墊過他小時候左手抓蛇練出來的反扣力。秦昊一邊看一邊點頭，覺得作者還挺會埋伏筆。可看到最後一戰，主角竟然全程用右手硬剛大反派，打得吐血三頁，最後靠師妹喊話爆種贏了。
秦昊翻到最後一頁，眉頭慢慢皺起來。
“不是，這不扯嗎？”他把書合上，又忍不住翻回前面幾頁，“左手鋪墊這麼久，最後不用？那你寫它幹嘛？湊字數啊？”
趙和平剛把院門栓好，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黑瞳在舊帆布書包裡微微發熱，淨白橡皮壓住了舊報紙邊角，界尺安靜橫在書包底層。對聖廷眾物而言，主人對一本文學作品提出“不該如此”的質疑，這不是普通讀後感，這是對因果線閉合的審判。
秦昊沒察覺這些。他拿起舊手機，點開備忘錄，想著寫兩句吐槽，免得自己越想越難受。手機螢幕有點舊，打字還有輕微延遲。他窩在床上，腿邊放著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礦泉水，水溫剛好，凝淵在廚房裡壓著嗡鳴，努力裝作一臺正常的小冰櫃。
秦昊在備忘錄裡敲字：
《雁蕩劍》其實前面還行，人物不算臉譜，反派也不是純送經驗。就是結尾太急了，感覺作者趕著下班。最後一戰主角明明可以用左手，前面寫過寒潭凍筋，左腕反扣比右手更適合卸力。大反派那招“橫山壓頂”是從上往下壓，右手硬接當然虧，左手反向一託，借肩背轉腰，把力往外卸，至少不用吐那麼多血。還有第六卷寫過主角左手抓蛇，說明他左手指力和反應都夠，這不就是殺招嗎？不用就很怪。要是我寫，最後應該是右手故意示弱，左手反扣卸力，劍尖從下三寸翻上來，這樣前面鋪墊也回收了。
他打完又看了一遍，覺得自己說得挺樸素。沒有什麼高深理論，就是普通讀者看完後心裡不舒服，想吐槽作者忘了伏筆。秦昊又補了一句：
當然我不懂武功，就是瞎說。
這句寫完，他舒服了。舊手機螢幕輕輕閃了一下。機樞在後臺看著那段文字，核心電流有一瞬間紊亂。
主人說不懂武功。
聖廷頻道沉默。
聞諦遠在圖書館櫃檯下，忽然想播一句“天機藏於凡言”，但它剛亮燈，黑瞳就隔空掃了它一眼。聞諦立刻閉嘴，繼續裝木殼。
秦昊把備忘錄儲存，順手翻了翻舊手機上的閱讀軟體。他原本想看看有沒有這本書的討論區，結果舊手機自動跳出一個很古早的頁面，像論壇，又像什麼戰鬥技巧交流區。頁面標題很長，秦昊沒細看，只看到下面有個《雁蕩劍》冷門討論帖，帖子裡最後一條還在罵作者爛尾。
他本想把自己的吐槽複製進去，又嫌註冊麻煩。可指尖剛碰到螢幕，機樞己經完成了賬號偽裝、內容淨化、語義降噪和來源摺疊。秦昊只看見頁面卡了一下，隨後彈出“傳送成功”。
“嗯？我發了？”秦昊愣了愣，盯著螢幕看了兩秒，“算了，反正也沒人看這種老書。”
他說完關掉頁面，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放，扯過藍格子床單準備睡覺。院裡雨後的溼氣被冷焰壓得很輕，窗簾不動，老槐樹的新葉在夜色裡安靜垂著。舊井沒有再響。床墊深處那根彈簧本來還想輕輕震一下，被界尺首接壓回原位。
秦昊翻了個身，嘴裡還唸叨：“左手不用，真浪費。”
這句話落下，舊手機螢幕在黑暗裡無聲亮了一瞬。備忘錄裡的那段讀後感，被機樞自動同步到了超凡實戰秘網一個幾乎沒人關注的冷門帖子下面。
帖子標題是：《古武敘事中的左手劍是否存在實戰價值？》
發帖時間，凌晨零點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