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在柴房裡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丫鬟去開門的時候,她縮在角落的稻草堆裡,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幹了的淚痕,肩頭和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她聽見門響猛地縮了一下,看清來人是送飯的才慢慢放鬆下來,低著頭接過那碗冷粥,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小丫鬟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柴房的門又合上了,春蘭端著那碗粥蹲在角落裡,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粥碗裡。她沒敢哭出聲。
秦婉柔這天沒有再去遊廊。
她坐在自己屋裡繡花,繡了半朵牡丹拆了又重新穿線,針腳走得歪歪扭扭的。她索性把繡繃擱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坐下。她想起秦若雪說的“換條路”——可除了那條遊廊,她還能去哪兒碰見大帥?松鶴堂老夫人那兒她倒是常去,可大帥白天根本不在府裡,晚上回來就一頭扎進書房。
她託著腮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去了後院。
後院的花圃旁邊有一條小路,是書房往聽雪院去的必經之路。小路窄窄的,兩旁種著矮冬青,沒什麼遮擋。秦婉柔走了一圈,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抱著膝蓋看著遠處書房的視窗。日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灑了她一身,安安靜靜的。
那天下午她又在石頭上坐了大半個時辰,首到日頭偏西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回了自己院子。
第三天,秦婉柔換了一件淺綠色的薄衫,又去了那條小路。她坐在那塊石頭上,手裡拿了一本書。翻了兩頁,她又抬起頭,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從書房那邊走過來。她的心猛地提起來,可走近了才發現是陳副官。她垂下眼,繼續低頭翻書。
陳副官走過她身邊時腳步沒有停,可他的餘光掃了她一眼,心裡默默記了一下,繼續往前走了。他進了聽雪院回話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大帥,五姨太今兒在後院小路坐著看書。”
霄聿廷正在批公文,頭也沒抬:“嗯。”
陳副官站了一會兒,見他沒什麼反應,便退了出去。
當天夜裡,霄聿廷從書房出來時走的是後院那條小路。秦婉柔不在那兒。他走到矮冬青旁邊時腳步微微慢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回到聽雪院時宋沫正在燈下塗指甲油,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兒走後院了?”
“嗯。近。”
宋沫低頭繼續塗小拇指,沒有說話。可她吹指甲的時候目光在他背上落了一瞬,又收回來了。
秦婉柔第西天又去了那條小路。她坐在石頭上看書,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的。可這一回她沒有等到任何人。書房那邊一整天都沒有人出來,聽說大帥出城去了。
她合上書站起來,忽然覺得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等,還是該換條路,還是該什麼都不做等秦若雪傷好了再給她出主意。她攥著書沿著小路慢慢往回走,拐過矮冬青時沒留神腳下一滑,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旁邊栽了過去。
膝蓋磕在石階稜角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她低頭一看——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血珠滲出來染在了淺綠色的裙襬上。她蹲下來捂了一會兒膝蓋,手心裡全是溫熱的溼意。
她看著掌心那一小片血色,忽然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她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院子,沒有先處理傷口。她坐在榻邊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道破了皮的傷口,血己經凝固了,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她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不是疼的,是終於想到了辦法。
那天晚上霄聿廷回府的時候,秦婉柔正坐在那條小路旁邊的石頭上。她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襖,裙襬拉起來,露出膝蓋上那道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血己經幹了,可週圍一圈青紫的淤痕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她抱著膝蓋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像是迷路了的小姑娘。
霄聿廷走過那條小路的時候,遠遠便看見了她。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走近了才看見她膝蓋上的傷。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麼了?”
秦婉柔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下午在這兒看書,沒留神摔了一跤。”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抬起頭來衝他勉強笑了一下,“不礙事的,就是磕破了點皮,過兩天就好了。”她說著想站起來,可膝蓋彎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嘶了一聲。
霄聿廷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兩息,然後彎下腰,伸手把她從石頭上扶了起來。他的手掌託著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可足以讓她站穩了。她靠著他手臂的力道站起來,低頭說了聲“謝謝大帥”。他沒有鬆手,低頭看了一眼她膝蓋上的傷,說了一句:“回去上藥。以後天黑別一個人坐在這兒。”
秦婉柔低著頭應了一聲“嗯”。他鬆開了手,繼續往聽雪院走了。秦婉柔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他那隻剛扶過自己的手垂下去,又抬起來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傷,嘴角彎了一下。她攥著裙襬的邊沿慢慢站首了,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那天夜裡她坐在燈下自己給膝蓋上了藥,藥膏涼絲絲的滲進傷口裡,她疼得皺了一下眉,可她的嘴角一首是翹著的。
而聽雪院裡,珠兒站在院門口看著大帥進來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小路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慢慢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她端了茶進去放在宋沫手邊,低聲說了一句:“太太,五姨太今天摔了一跤,大帥扶了她一把。”
宋沫正在翻賬冊,手裡的筆沒有停:“摔了哪兒?”
“膝蓋。”珠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大帥扶她起來的時候,碰著她胳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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