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幾乎是跑著去的。他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記不清皮靴踩在旋轉石階上是否發出了過大的迴響,甚至記不清有沒有不小心撞到過哪幅畫像。等他猛地回過神,肺部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發疼時,他己經站在了通往天文塔最頂層的最後一段狹窄樓梯前。頭頂上方,是敞開著的、通往露天平臺的厚重木門縫隙裡漏出的冰冷星光。
他強迫自己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凜冽的空氣,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復。隱形衣下的身體因為之前的奔跑和緊張而微微發熱,但暴露在外的臉頰和雙手立刻感受到了冬夜的刺骨。他摸了摸脖子上赫敏給的厚圍巾,那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溫暖。
定了定神,哈利開始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踏上最後幾級臺階。他的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塔頂的風聲比下面聽起來更加尖嘯,穿過石砌護欄的孔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就在他的視線剛剛越過最後一級臺階,能將整個空曠的圓形塔頂平臺收入眼底時,一個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哈利·波特。”
是德拉科·馬爾福的聲音。音調比平時在課堂上或走廊裡聽到的要低,也更緊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哈利的心猛地一提,僵在原地,隱形衣下的身體瞬間繃緊。被發現了? 他腦中警鈴大作。難道上樓時還是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或者馬爾福在這裡佈置了什麼探測魔法?
他屏住呼吸,幾乎不敢動彈,綠色的眼睛透過隱形衣,死死盯住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德拉科·馬爾福背對著樓梯口,站在平臺邊緣的石砌護欄旁。他穿著厚實的墨綠色旅行斗篷,領子高高豎起,鉑金色的頭髮在星光和城堡遠處窗戶透出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色。他並沒有回頭,只是那樣站著,面朝著廣袤的、鋪滿星辰的夜空和下方黑沉沉、輪廓模糊的城堡與場地。
就在哈利猶豫是該立刻撤退還是繼續觀察時,他看到德拉科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對方抬起了右手。他的手裡,似乎拿著一張顏色偏暗的方形東西——藉著星光仔細辨認,那是一張羊皮紙。他將羊皮紙舉到眼前,彷彿在藉著微弱的光線閱讀。
接著,德拉科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虛空練習,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生硬:
“哈利·波特,”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接下來的詞句,“我……我還是不敢恭維你的交友……品味。”
聽到這話,哈利藏在隱形衣下的臉幾乎立刻沉了下來,一股熟悉的怒火混合著“果然如此”的失望湧上心頭。他就知道!什麼奇怪的安靜,什麼單獨的邀請,都是幌子!這不過又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羞辱開場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另一隻手己經抓住了隱形衣的邊緣,準備一把扯下這層偽裝,用最響亮的聲音吼回去,質問馬爾福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動作,前方的德拉科卻突然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帶著明顯的煩躁和自我否定。他放下了舉著羊皮紙的手,聲音更低,也更模糊了些,像是在反駁自己剛才的話:
“……得了吧,這麼開頭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他對著空氣,或者說對著手裡的羊皮紙嘀咕,“波特最在意他那兩個……朋友了。韋斯萊和格蘭傑。這麼說,說不定立刻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又得大吵一架……然後一切照舊。毫無意義。”
哈利扯下隱形衣的動作僵住了。他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馬爾福……在否定自己剛才的話?用這種……近乎懊惱的語氣?
風聲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哈利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他聽到德拉科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的塔頂格外清晰,彷彿鼓足了全身的勇氣。
“想想吧,德拉科,”他對自己說,聲音低而堅定,像是在背誦某種至關重要的咒語,“想想紫悅教授的話。不是利益,不是立場,不是誰比誰更好……是真心。真心才能換來真心。”
短暫的停頓。哈利能想象出他緊抿嘴唇、灰藍色眼睛在星空下閃爍的樣子。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首白。去掉了所有華麗的諷刺和拐彎抹角,只剩下最核心、最笨拙的訴求:
“哈利·波特……”
他又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最後的力量。
“……我還是想要和你交個朋友。”
這句話說完,塔頂陷入了奇異的寂靜,只有遠處禁林的風聲嗚咽。哈利完全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馬爾福……想和他交朋友?那個從第一次見面就冷嘲熱諷、處處作對、舉報海格、差點害他們被開除的德拉科·馬爾福?用這種……近乎首白到笨拙的方式?
就在這時,他看到德拉科的身體似乎終於完成了某種心理建設,緩緩地轉了過來。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似乎寫滿了字的羊皮紙。他彷彿正準備面對一場嚴峻的考驗,或者一個可能爆發的惡咒。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凍結了。
德拉科·馬爾福那雙總是盛滿傲慢或算計的灰藍色眼眸,首首地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在星空和城堡微弱反光下如同綠寶石般清晰明亮的眼睛裡。
哈利·波特就站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深紅色的圍巾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黑色的頭髮被吹得有些亂,額前的閃電形傷疤清晰可見。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件銀光閃閃的隱形衣,正被他用手鬆松地抓在身前,顯然,他剛剛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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