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愛民看著衛辰,又看看那條油光水滑。一臉「老子只想躺平」的大黃狗,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重重拍了衛辰一下:「你小子!行!記住你這話!以後用到大黃的時候,你小子可別給我掉鏈子!這狗…唉,真是條好狗啊!」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惋惜和不捨,彷彿看到一件絕世珍寶與自己擦肩而過。
夜色再次籠罩四九城。收容站裡的苦難依舊,但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的一股陰冷邪惡的暗流,已被斬斷。衛辰帶著吃飽喝足。心滿意足的大黃,走在回廠區的路上。月光灑在一人一狗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衛辰低頭看著步伐輕快的大黃,眼中帶著笑意,低聲道:「幹得不錯,大黃。肉乾管夠。」大黃似乎聽懂了,仰起頭,衝他「汪」地輕快叫了一聲,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彷彿落入了星辰。
靳愛民站在收容站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那份剛剛統計出來的。被解救孩子的名單,最終還是忍不住,對著旁邊一個隊員感嘆道:「嘖,這狗…真他孃的是條神狗!衛辰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了!」語氣裡,依舊是濃濃的羨慕和不甘。
六月初的下午,日頭毒得能把柏油路曬化。一絲風也沒有,空氣粘稠得像熬糊了的糖漿,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南鑼鼓巷街道辦事處的會議室裡,窗戶大敞著,卻灌不進一絲涼意,只有窗外老槐樹上聲嘶力竭的蟬鳴,攪得人心頭更添煩躁。
不大的會議室裡擠滿了人,煙霧繚繞。各院落的管事大爺。積極分子代表們圍坐在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旁,個個汗流浹背,臉上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
主持會議的街道王主任,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婦女幹部,額角也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志們,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王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沙啞,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河南。河北。魯西。晉南……大面積的持續乾旱,是幾十年不遇的!地裡裂的口子能塞進拳頭!夏糧……基本是絕收了。秋糧?現在誰也不敢打包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震驚。或憂慮。或麻木的臉,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最後一點力氣來宣佈那個無法迴避的決定:「城裡幾百萬人口要吃飯,四面八方湧來的受災群眾要安置。要活命!上級下了死命令,勒緊褲腰帶,共渡難關!我們四九城,是首都,更要帶頭響應!」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嘎吱」轉動,攪動著沉悶的空氣,卻帶不來絲毫涼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王主任手中那份檔案上,彷彿那就是命運的判決書。
「經上級研究決定,」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自即日起,本市所有城鎮居民糧食定量標準……每人每月,下調兩斤!」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冰冷的「兩斤」真真切切從王主任口中吐出時,會議室裡還是如同炸開了鍋!
「兩斤?!我的老天爺!」 「這…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們家五口人,那就是十斤糧啊!十斤!」 「王主任!這…這定量本來就不寬裕,再減兩斤,重勞力怎麼幹活?孩子怎麼長身體?」 「就是啊!這口糧一減,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喲!」
驚呼。質疑。哀嘆。甚至帶著哭腔的質問瞬間淹沒了小小的會議室。有人激動地拍著桌子,有人抱著頭唉聲嘆氣,也有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空氣裡的焦灼和恐慌幾乎凝成了實質。
三位來自紅星軋鋼廠家屬院——四合院的管事大爺,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一大爺易中海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板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那張向來沉穩。頗有威望的臉上,此刻肌肉緊繃,眉頭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作為四合院的主心骨,他深知這個訊息帶回去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每人兩斤?院裡那些在軋鋼廠乾重體力活的漢子們,那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家庭……他幾乎不敢想像那場面。
但他是管事大爺,是院裡最有威信的人,此刻必須穩住!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只是那微微顫抖的下頜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憂慮,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飛快地盤算著:回去該怎麼宣佈?怎麼安撫?怎麼……把這股必然掀起的怒火壓下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身旁的兩位搭檔,心裡更是沉甸甸的。
二大爺劉海中坐在易中海旁邊,他那標誌性的將軍肚此刻似乎都塌下去幾分。平日裡最愛在這種場合端著架子。搶著發言以顯示「領導」身份的他,此刻卻像只被戳破的氣球,蔫了。
胖臉上油汗津津,眼神慌亂地四處游移,就是不敢看王主任,也不敢看周圍激憤的代表。他手裡捏著個筆記本和鋼筆,本子上除了開頭幾個歪歪扭扭的「糧食」。「困難」,下面一片空白。
下調兩斤?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家人口也不少,自己還講究個吃好喝好,越想心越慌,越想臉越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平日裡最在意的「領導派頭」都顧不上了,只剩下滿心的惶恐和茫然。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彷彿這樣就能遠離這個可怕的訊息。
最慘的莫過於坐在後排的三大爺閻埠貴。他瘦小的身體幾乎蜷縮在椅子裡,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舊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扶。
他那張精於算計。常年撥拉算盤珠子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血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手指頭神經質地在膝蓋上飛快地劃拉,彷彿空氣中有一個無形的算盤。
『兩斤…兩斤…』 閻埠貴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山響,算的卻是絕望的窟窿,『家裡六口人!老婆子,我,解成。解放。解曠。解娣!六口!六口啊!一個月就是十二斤!整整十二斤糧食沒了!』 這個數字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他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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