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衛辰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王秀蘭抬起頭,看到兒子,臉上立刻綻開溫和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辰兒回來了?累壞了吧?灶膛裡還溫著糊糊,媽給你盛…」 她放下手裡的針線,就要起身。
「媽,先不忙。」衛辰快步走過去,在母親身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拉住了她的胳膊。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平常,「跟您說個事。我…可能要出門幾天。」
「出門?」王秀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針線活也停了下來,疑惑而擔憂地看著兒子,「廠裡派差事了?遠不遠?去幾天?」
「不是廠裡。」衛辰深吸一口氣,把救助站裡那些水腫孩子的慘狀,用盡量平緩但足夠真實的語言描述給母親聽,最後才說出自己的決定,「…那孩子,肚子脹得跟鼓似的,眼看就不行了。光喝糊糊真不行。我就想著,進山去轉轉,看能不能打點野物,給他們熬點湯,補補身子,興許…能救回來。」
「進山?!」王秀蘭的臉色「唰」地微變,手裡的針「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抓住衛辰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辰兒!你瘋了?!咱不是說不再上山了嗎?現在是什麼年月?啊?!山裡…山裡那是人去的地界嗎?!狼!野豬!不行!媽不許你去冒險!絕對不行!你想都別想!」她的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看著母親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衛辰心裡的安慰著。他反手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和力量:「媽,您別急。您還不知道您兒子的本事嗎?從小跟著師傅在林子裡鑽,哪條溝哪道坎兒,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他試圖用往事安撫母親。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依舊寫滿驚恐的眼睛,繼續耐心解釋:「我不進深山老林,就在外圍,找以前認識的幾個老獵戶朋友,像後山坳的趙老蔫,柳樹溝的孫把頭,看他們手裡有沒有存貨,或者一起搭個夥,安全得很。再說了,」
他加重了語氣,「靳科長親口批准的,說這是公事,是任務,不算請假。街道王主任也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注意安全。您就放一百個心,我快去快回,頂多三四天,保證全須全尾地回來給您看。」
王秀蘭嘴唇哆嗦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兒子那雙和亡夫年輕時一模一樣的。深邃而堅定的眼睛,再看看他提到那些水腫孩子時,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持和悲憫,她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擔憂的嗚咽。
她知道,兒子骨子裡那份倔強和藏在深處的善良,像極了他爹。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最終,她只是更緊地抓住兒子的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聲音哽咽破碎:「辰兒…媽…媽知道攔不住你…可你…你一定要小心!千萬千萬小心!東西…東西打不著不要緊…人…人一定要好好的回來!一根頭髮絲兒都不能少!聽見沒?媽…媽在家等你!給你守著門…」 淚水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滴在衛辰的手背上,滾燙。
「嗯!媽,您放心!我保證!」衛辰用力回握母親的手,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個鄭重的誓言。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針,輕輕放回母親身邊的針線笸籮裡。
安撫好母親,看著她勉強喝了點糊糊躺下,衛辰才回到自己屋裡。他動作麻利地收拾了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結實的麻繩。鋒利的開山短刀。灌滿清水的軍用水壺。一小包寶貴的鹽。幾塊硬邦邦的雜合面餅子。
最重要的,是他從保衛科領取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用厚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再套上一個破舊麻袋的。
檢查無誤後,趁著四合院眾人沒注意,他悄無聲息地拉開院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寒風中。
衛辰前腳剛走,時間不長四合院就因為他這趟「壯舉」炸開了鍋。而引爆這顆「炸彈」的,正是軋鋼廠宣傳科的放映員——許大茂。
許大茂今天心情不錯,下班比平時早了些。他哼著不成調的樣板戲片段,邁著輕快的八字步晃悠回四合院,臉上帶著一種掌握了獨家內幕。即將成為焦點人物的得意。剛邁進前院門檻,就被幾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納鞋底。摘爛菜葉的老孃們兒圍住了。
「喲,大茂回來啦?今兒廠裡有啥新鮮事兒沒?給咱們說說?」三大媽閻埠貴家的媳婦兒,手裡拿著鞋底,一臉八卦地湊上來問。
許大茂故意清了清嗓子,挺了挺並不厚實的胸脯,下巴微微抬起,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誇張的語調,確保整個前院甚至中院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嘿!新鮮事兒?那可太新鮮了!說出來嚇你們一跳!咱們院那位,大能人。廠裡的大紅人——衛辰!衛大采購員!今兒可是幹了一件驚天動地。了不得的大好事!說出來,你們都得豎大拇指!」
「哦?衛辰?啥好事?快說說!」眾人的好奇心立刻被高高吊起,連在中院水龍頭邊就著冰冷的水刷洗全家碗筷的秦淮茹,手上的動作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豎起了耳朵。
許大茂唾沫橫飛,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開始表演:「人家!為了街道辦救助站那些餓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看就要嚥氣的災民!主動請纓!進山打獵去了!
知道嗎?進山!那深山老林子!說是要豁出命去,弄點野味回來,給那些餓得肚子脹得像鼓。眼睛都看不見東西的孩子老人,補補身子!熬口救命的湯!嘖嘖嘖,你們聽聽!這覺悟!這精神!這境界!高不高?」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
「啥?進山打獵?現在?」眾人一片譁然,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可不是嘛!」許大茂更來勁了,彷彿自己就是那個英雄,「你們知道嗎?街道辦王主任,當場那叫一個感動!眼淚都快下來了!拉著衛辰的手,一個勁兒誇他是『急公好義』。『雪中送炭』。『工人階級的好榜樣』!這還不算完!」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地壓低了一點聲音,但音量依然足夠傳播,「王主任覺得衛辰同志這種在困難面前挺身而出。捨己為人。無私奉獻的精神,太了不起了!簡直就是當下這災荒年頭,最需要大力宣傳的典型!是活雷鋒啊!所以啊,人家街道辦,直接給咱們軋鋼廠黨委和工會,發了一封蓋著大紅公章。寫得那叫一個熱情洋溢。感人肺腑的表揚信!」
他模仿著念信的腔調,抑揚頓挫:「『貴廠職工衛辰同志,心繫災民,不畏艱險,主動請纓深入險境…其急公好義。無私奉獻之精神,堪為全體幹部職工學習之楷模…無論此行收穫如何,其心可嘉,其志可勉…特此通報表揚,並建議貴廠予以嘉獎…』
聽聽!聽聽這話說的!把衛辰誇得跟朵花似的!廠領導都驚動了!李副廠長親自在廣播裡唸了這封信,號召全廠向衛辰同志學習!這下子,衛辰可是出了大風頭嘍!」許大茂說完,咂咂嘴,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羨慕。酸意和等著看好戲的複雜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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