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了塊一個小時。飯菜的香氣似乎還在屋子裡縈繞不去,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喝的是衛辰帶來的散裝白酒,男人們淺酌了幾杯禦寒炕桌已經撤下,碗筷也被勤快的女人們麻利地收拾乾淨。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熱烘烘的炕頭,或盤腿,或倚著被褥垛,臉上都泛著飽食後滿足的紅光,以及酒精帶來的微醺暖意。
孩子們吃完飯在暖暖的炕頭就有點發困了,衛苒靠在她娘王秀蘭懷裡,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衛國。衛民在屋裡玩,衛敏也在炕頭打著瞌睡。屋外寒風依舊嗚嗚作響,拍打著窗欞,但屋內暖意融融,親情與飽足感交織,將這嚴寒與饑荒隔絕在外。
男人們抽著煙,喝著衛辰帶來的茉莉花茶的最後一點餘韻;女人們手裡沒閒著,藉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納著似乎永遠也納不完的鞋底,或是縫補著舊衣裳,低聲拉著家長裡短。話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衛辰身上。
「辰子,」 三叔衛來順將菸袋鍋在炕沿輕輕磕了磕,吐出最後一口青煙,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感慨,「帶了這麼多糧食,這回真是……真是解了家裡的燃眉之急。不光是眼前這點吃食,是你這份心,讓咱這心裡頭,暖和。」
三叔以前最喜歡衛辰了,和衛辰也親近,「你爺奶年紀大了,牙口。腸胃都不比從前,就唸著點順口。好消化的。這些細糧,比啥補藥都強。還有這肉……嘿,村裡多少人家,一年到頭也見不到點油星,娃娃們眼睛都綠了。」 他說的是實話,今天這頓飯,幾個孩子吃肉時那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樣子,讓人看著心酸又欣慰。
大伯衛長生重重地點點頭,他不太會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衛辰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拍完,他看著衛辰,黝黑的臉上皺紋舒展,眼神里除了感激,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探究:「辰子,你跟大伯透個底,在廠裡……是不是幹了大事情?立了大功?要不,領導能給這麼實在的獎勵?還有……你上回捎信,含糊提了句有啥『好事』,是不是就指這個?」
他記得清楚,前兩個天接到衛辰的電話,信裡除了報平安,確實提了一句「廠裡最近可能有樁好事,若能成,或可稍稍幫襯家裡」,當時他只當是侄子寬慰的話,沒往心裡去。
可今天親眼見到這兩麻袋在如今堪稱「戰略物資」的糧食肉食,再結合侄子言談舉止間那份沉穩自信,他心裡那點疑惑和期待,像被風吹起的火苗,一下子旺了起來。
爺爺衛老栓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吧嗒著旱菸,渾濁卻清明的目光透過嫋嫋青煙,落在孫子沉靜的臉上。
奶奶也停下了和兒媳王秀蘭的絮叨,望著孫子,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似乎生怕孫子為了這些東西吃了大苦頭。
屋子裡的氣氛,不知不覺又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衛辰身上。
衛辰知道,丟擲「工作名額」這個重磅訊息的時機,到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位長輩——飽經風霜的爺爺,慈祥的奶奶,憨厚實誠的大伯和伯母,略顯文弱卻心思細密的三叔和三嬸,還有雖然疲憊卻滿眼溫柔望著自己的母親。
堂哥衛峰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好奇。連炕梢迷迷糊糊的孩子們,似乎也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不同尋常的凝重,揉著眼睛望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和安心的力量:「爺,奶,大伯,三叔,各位長輩。今天回來,除了看看大家,帶點東西,確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家裡商量,請大家拿個主意。」
他頓了頓,給眾人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然後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前陣子因為工作,我立了點功勞。廠裡領導……給了獎勵。不是錢,也不是物,是工作名額。紅星軋鋼廠,正式工的指標。」
「正式工?」 三叔衛來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一抖,菸袋鍋「啪嗒」一聲掉在了炕蓆上,他也顧不上撿,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聲音因為極度驚愕而變了調,「辰子,你……你說清楚!是進軋鋼廠,當……當正式工人的名額?鐵飯碗?」
衛辰迎著他震驚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語氣加重:「對,國營大廠,正式編制。進去了,戶口就能遷到城裡,吃商品糧,按月領工資,有勞保,幹得好,將來還能分房子。」
「噝——」 大伯母趙金花倒吸一口涼氣,用手緊緊捂住了嘴,眼睛瞬間就紅了。三嬸李秀芝手裡的針線活「啪」地掉在腿上,她也毫無所覺,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衛辰,嘴巴微張,彷彿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爺爺衛老栓拿著菸袋的手僵在了半空,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照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奶奶先是茫然地眨眨眼,似乎沒理解「正式工名額」這幾個字的全部含義,待看到兒子。兒媳們那如同被雷劈中的震驚表情,才猛地意識到什麼,顫聲問:「辰娃子……你……你是說,你能讓人……去你那廠裡……上班?當工人?」
「是兩個名額,奶。」 衛辰補充道,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滾油鍋裡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兩……兩個?!」 大伯衛長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美夢,他臉上的肌肉因極度激動而微微抽搐,額頭上青筋隱現,死死盯著衛辰,聲音乾澀發緊,「辰子,你……你沒跟大伯開玩笑?兩個?正式工?全給……給咱家?」
「千真萬確。」 衛辰語氣斬釘截鐵,「手續。政策我都打聽清楚了。只要基本條件符合,年齡合適,身體健康,家庭成分沒問題,拿著我給的指標去廠里人事科報到就行。名額是我立功換來的,廠裡給了我自主權,我說給誰,手續就辦給誰。」 他特意強調了「自主權」,是為了徹底安家人的心,也表明此事板上釘釘,不會再有變數。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不是溫馨的寧靜,而是被巨大到無法想像的資訊衝擊得暫時失去了所有反應的。近乎真空的寂靜。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隨即,狂喜如同地下洶湧的岩漿,衝破岩層,瞬間淹沒了每一張面孔!
國營大廠!正式編制!鐵飯碗!商品糧!城裡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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