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各戶拿來桌子板凳，堂屋院子裡擺滿一桌又一桌，熱騰騰的飯菜陸續擺上桌。
夏日白晝漫長，天邊依舊亮著淡淡的天光。
蔣琴拿著長勺，慢慢攪動大鍋裡的酸蘿蔔老鴨湯。罈子裡撈出來的農家老酸菜味道濃烈，足夠蓋掉很多不該有的氣味。
她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牆角那幾缸糧食酒。
又低頭看向自己手腕。
一隻寬邊桃木鐲子安安靜靜套在手上，材質普通，值不了幾個錢，也正因如此，這麼多年才沒有被人奪走。
這是她身上，僅存的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被困在這裡許多年。開始也動過逃跑的念頭，但很快就放棄了，她無處可去。而且外面的世界同樣吃人，風險難測，於是她只能一日又一日，麻木地留在這裡。
時間長了她甚至開始忘了自己是誰，直到林欣月出現，她姓林，她厭惡這個姓氏。她看著她一次一次逃跑，又一次一次被抓回來，被迫生了孩子，還落了幾個，漂亮的容貌變得粗糙醜陋，和她一樣........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她卻沒辦法看著一個已經出生的小生命死去，她和那個遊方瞎子睡了一覺，讓他上門說姜棗夭旺弟弟才救下了她，她看著她長大，她的臉蛋長開，居然和故人有五分相似。
她聰明堅韌，美麗頑強，只差一點兒就能窺見天光。
她老了，很快就會變成這裡的一捧黃土，但她還年輕。她不願意看著有這樣一張臉的人再次墜落在她面前。
她看到米酒被他們一碗接一碗灌下去，老鴨湯也見了底，看著他們嗓門漸高又漸低，看著有人開始趴桌，有人歪在凳上打鼾，碗筷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沒人撿。到了八九點，酒缸見了底，飯菜剩了一堆殘骸，堂屋院裡橫七豎八倒了一片。
她終於顫巍巍的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她扶著牆，一步步挪上樓梯，推開婚房的門。
門軸“吱呀——”一響，姜棗夭整個人僵住，被綁在身後的手指猛地攥緊。
“是我，小夭。”蔣琴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
蓋頭下，姜棗夭的嘴唇顫了顫，試探道：“……奶奶？”
她猛地哽住，聲音碎了，“奶奶，我手好痛……你能先幫我解開嗎？我保證，我不跑，我真的不跑……”
蔣琴沒說話。她走過去，那雙枯老的手哆嗦著去解麻繩，繩結勒得太緊，指甲摳了半天才鬆開。繩子掉下來時，姜棗夭的腕上一圈血肉模糊，蔣琴盯著那傷口看了兩秒，把桃木鐲子褪下來，輕輕套進她手腕，鐲子大了些，晃盪著。
她又從懷裡摸出一疊錢，毛票、五塊、十塊，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著，帶著體溫。
姜棗夭猛地掀開蓋頭，瞪大眼睛，奶奶平日裡雖然不打罵她們，但大多時候都十分冷漠，事事都順著姜旺和姜大成，她從沒想過對方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蔣琴把錢塞進她手心，手指攥緊她：“他們都睡了。你回去找到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馬上走。去鎮上的路你走過很多次，晚上也能走出去對不對？”
她聲音急起來，嘶啞著，“手電筒在灶臺上，別怕，走到天亮就到鎮上了，到了鎮上就去市裡，買最快的票，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回來。”
她停頓了一下，攥著她的手指用力，幾乎陷阱她的皮肉：“這個鐲子是我姐姐送給我的，你把它帶出去，不要丟了，一定要把它也帶出去。”
姜棗夭乖乖點頭，摸了摸手腕上的鐲子。沒有口袋，乾脆把錢塞進內衣。她站起來，揉了揉手腕，在蔣琴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一記精準的手刀劈在她頸側，那裡有頸動脈竇，受到猛烈撞擊會反射性引起心率下降、血壓驟降，導致腦部供血不足，迅速暈厥。
她在書上看過，人暈過去，不會受傷。蔣琴軟倒下去。姜棗夭一把接住她，把人揹回家裡床上，蓋好被子。
她找到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塞進一個布包，又從廚房摸了一把殺豬刀。返身回張家時，暈倒的人歪七豎八，酒氣熏天，她拎起剩下的酒，潑在桌布上、潑在他們身上、潑在柴堆上。
那些被拐來的女人都被鎖在自己家裡，今晚到場的全是幫兇，她沒有猶豫，搬來院子邊上一捆捆乾柴堆在院落中央，淋上酒水，然後快步衝到灶房摸出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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