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早春的寒意還未褪盡，江風裹著潮溼的涼意穿過落地窗的縫隙，在空曠的書房裡無聲打了個旋。林正南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被時光打磨得過分冷硬的雕塑。
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對面那面牆上，滿牆的照片。從她十四歲開始，一直到她考上大學離開海城，幾千個日夜被壓縮成方寸之間的光影，沉默地注視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手邊的紅木小几上，擱著一本暗紅色的戶口本。春節假期剛剛收尾，姜檸的訊息就彈進了他的手機，簡短、直接，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只說要戶口本，寄到帝都的地址。
林正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了又熄滅，熄滅又閃爍，最終他鎖了屏，沒有回覆。
其實姜檸的戶口早就不和他在一起了。她成年那年，他把幾處房產以贈與的形式過戶到她名下，隨之戶頭獨立出去，單獨成冊。但那一頁薄薄的戶口本內頁，卻始終被他收在自己手裡，壓在抽屜最深處，和他的放在一起。
現在她問他要，做什麼用，不言而喻。
他試圖扯了扯嘴角，想讓自己露出一個得體的、體面的、長輩該有的笑容。可面部肌肉僵硬得近乎抽搐，無論如何都拼湊不出一個圓滿的弧度。
不是他自己說的麼，讓她儘快結婚。
他說得那麼幹脆，彷彿只要她嫁了人，那些盤踞在他心底見不得光的念頭就能連根拔除。
可此刻他看著滿牆的照片，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囚徒，親手砌了牆，又親手把自己關在裡面。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前，從最底下那一排開始，一張一張地取下照片。十四歲的姜檸穿著寬大的校服，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林家那棵老槐樹下，然後是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
上千張照片，他取到最後一張時，指尖微微發抖。那是她高考結束那天的傍晚，她揹著書包走出校門，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教學樓，夕陽把她的輪廓鍍成金色，她的表情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悵惘。
他把最後一張照片也輕輕揭下來，和之前所有的照片摞在一起，統一鎖進了櫃子深處。抽屜合上的那一刻，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的從他靈魂裡抽離了。
他拿起戶口本，走出書房，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迴響。
畢竟是結婚這樣的大事，無論如何，他得告訴林欣月一聲。
蘇家花廳裡暖意融融，地暖把大理石地面烘得溫熱，茶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茶點。蘇家一家人都在，蘇賀言低頭刷手機，蘇明珠用小銀勺一口一口吃著布朗尼蛋糕。蘇預則端著一盞清茶，儒雅的面容上掛著習慣性的淺淡笑意。
林正南被管家引進來，他坐下，接過傭人遞來的茶盞，揭開蓋子撇了撇浮沫，飲了一口，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對著林欣月直言：“姜檸準備結婚，讓我把戶口本寄給她。我來告訴你一聲。”
花廳裡安靜了兩秒。林欣月握著桂花蜜罐的手懸在半空，琥珀色的蜜汁緩緩拉成一道細絲滴落在糕點上，她臉上的笑容凝住了片刻，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
蘇賀言卻是第一個炸開的。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聲音拔高了好幾度：“我不同意！這麼大的事，她都不回來跟家裡說一聲？”
林正南連眼皮都沒抬：“這不是她的家，有什麼好說的。”
蘇賀言被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態度激得更惱了，臉漲得微紅，梗著脖子道：“怎麼就不是了！反正我不同意，那個男人母親都沒見過，她就要嫁過去，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需要你同意。”
蘇賀言被這句話噎得卡了殼，喉結上下滾了滾，偏過頭去看林欣月，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不甘：“母親——”
蘇明珠依舊低著頭，用勺子把布朗尼蛋糕戳碎，巧克力碎末沾在指尖，她也不擦，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蘇預放下茶盞，儒雅的面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聲音溫和如常：“欣月，是不是稍微草率了些？檸檸那孩子畢竟是你的骨肉，至少還是讓他們回來一趟，家裡人見一見，總歸穩妥。”
林欣月終於把那一勺桂花蜜完完整整地澆在了糕點表面，蜜汁緩緩暈開，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她垂下眼簾，想起那孩子考上大學之後就再沒回過海城，應該是怨她的吧。
她對著蘇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說不清的疲憊：“那孩子我們從小就沒管，現在我也沒臉管她。”
說完她轉向林正南，語氣平淡卻鄭重：“正南，寄給她吧。她是個聰明孩子，願意結婚肯定是自己已經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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