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芷珊起身,替裴瑜掖好身上的薄被,見女兒己經沉沉睡熟,才緩步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菸。
猩紅的指甲捏著菸捲,她狠狠吸了一大口,白霧緩緩從唇間吐出來,在昏暗的窗沿散開。
裴瑜方才抱怨,說自己這一生都在討好別人,可她又何嘗不是一輩子都在逢迎。
年少的時候,她也曾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嬌養的孩子。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雙親離世,她一夜之間成了孤女。在被接去楚家之前,她像個皮球一般,被一眾親戚推來推去,受盡冷眼磋磨。
來到楚家,她原以為苦日子到頭了。可心思敏感的她,清清楚楚察覺到楚莉萍心底對自己的疏離與不喜。小小年紀便生出強烈的危機感,她只能拼命討好養母。知道養母偏愛單純溫善的性子,她便逼著自己,日日扮演成對方喜歡的模樣。
她與楚莉萍暗地裡較勁,暗自較量。待到長大成人,她如願嫁給了心心念唸的愛人,擁有了所謂的愛情;而楚莉萍,卻是迫於家族安排,聯姻嫁入毫無感情的陸家。
當年養母將那隻玉鐲交到她手上時,她看著楚莉萍氣得發白的面孔,心底湧起一陣隱秘的痛快。
出嫁那日,她臉上掛著幸福的笑意,人人都以為她得償所願。可沒有人知道,當看見楚莉萍那豐厚的陪嫁,她心底翻湧的,全是難以掩飾的嫉妒。
嫁去珠城裴家之後,日子遠沒有想象中美好。洗衣做飯,操持家務,還要小心翼翼侍奉公婆,生活遠不及在楚家時那般安逸。
動盪歲月降臨,丈夫裴仁壽因言語獲罪,一家人被劃為右派,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公婆相繼離世,裴仁壽也沒能熬過那段苦難的歲月。
丈夫離世之後,她才發覺自己懷了身孕。為了活下去,她不得己改嫁一名貧農。生下裴瑜的時候,她本就營養不良,難產落下病根,大夫斷言她再也無法生育。那貧農得知之後,毫不留情地將她母女二人趕出家門。
她抱著襁褓裡的裴瑜,為求一線生機,輾轉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間。
後來在羊城,她被一名港商看中,跟著對方去往港城。可到了地方才知道,那男人家中妻妾成群,光老婆就有八個。
那港商是個變態,唯愛人妻,他越去找她,那群太太們就越恨她,她孤身一人,還帶著年幼的女兒,受盡那些太太的排擠追殺,數次險死還生。
偶然一日,她在報紙上看見了內地滬城陸凌峰的名字,得知楚莉萍一家己經歸國,依舊家底豐厚。
她拼著九死一生,帶著裴瑜輾轉回到滬城,投奔昔日的姐姐楚莉萍。
等真正留在陸家,她才真切見識到權勢與財富的分量。
後來港城那個男人也尋過來,願意給她錢財,給她房產,所求不過是藉著她搭上陸家這條關係。
陳芷珊指尖夾著煙,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歷盡世間顛沛流離,到頭來,能夠讓她安穩過上好日子的,竟還是楚莉萍。
煙燃到了指節,燙得她微微回神,她捻滅菸頭,重重嘆了一口氣。
陳芷珊望著熟睡的女兒,眼底漫過一層複雜的悵然。
如今的裴瑜還是太年輕了,還滿心憧憬著風花雪月的愛情,哪裡懂得世間的殘酷。她還不知道,愛情與男人,從來都是最虛無縹緲,最靠不住的東西。真正能托住人的,從來只有實打實的權勢與家底。
只要裴瑜牢牢抱緊陸則安這棵大樹,依仗陸家的庇護,往後一生便可衣食無憂,不必像自己這般,為了苟活於世,受盡顛沛流離,輾轉掙扎,把尊嚴踩在腳下。
窗外夜色漸濃,香菸的餘燼在窗臺上靜靜冷卻。
陳芷珊心底清楚,往後的路,她得一點點掰著女兒的性子,逼著她認清世道。
可轉念一想,又生出一絲無力。
自己吃過萬般苦頭,才悟透這世間道理,可她又何嘗願意,讓女兒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