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大營，中軍帳。
多爾袞坐在虎皮椅上，臉色鐵青。
帳外天色己經暗透了，營火噼啪燃著，映得帳簾上人影憧憧。遠處濟南城方向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像斷斷續續的鞭炮，隔幾息就沒了。城頭不知道哪個明軍閒得手癢，放一槍壯膽。
帳內站著七八個將領，甲冑齊全，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鑲白旗固山額真阿岱站在最前面，低著頭，額角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身上還帶著城下鏖戰的灰土，左臂的甲片上嵌著一塊彈片——不知道是被什麼打中的，鐵片陷在甲葉裡，取出來一看，銅的，指甲蓋大小，邊緣捲了。
他旁邊站著正藍旗的碩託，臉色也不好看。兩個人都是從城下剛撤下來不久，甲冑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多爾袞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像刀子刮骨頭。
“三天，”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整整三天，三路攻城，連城牆都沒踩上去幾回。鑲白旗攻西北，折了五個牛錄，盾車毀了二十輛，雲梯燒了大半。正藍旗攻東城，死了兩個甲喇章京，連城頭都沒摸到。”
他站起來，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岱，你說說，你們鑲白旗的巴牙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禁打了？”
阿岱咬了咬牙，單膝跪下。
“主子，不是兄弟們不賣命，是那明狗的火器實在太邪門。那東西打起來沒完沒了，比咱們的弓箭快十倍百倍，盾車都扛不住。兄弟們衝上去就倒，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邪門？”多爾袞冷笑一聲，“你是說，幾百個明軍拿著幾桿邪門火器，就把我大清八旗精銳擋在城外三天？這話說出去，皇阿瑪在天之靈聽見了，怕是要氣得翻身。”
阿岱不敢再吭聲，額頭貼在地上。
碩託也跟著跪下了。
“主子，阿岱說的不全是推脫。末將親眼看見，那城頭有一種小炮，不打正面，專打後營。炮彈從天上掉下來，轟的一聲，方圓十幾步內的人全沒了。咱們的後備隊和督戰隊被炸散了好幾回，前面的弟兄想退都找不到人收攏。”
多爾袞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沒看見。他親自在陣後高地督戰，親眼看見那種詭異的火器從城頭飛過來，越過城牆，越過前鋒線，首首砸在後營集結地。炮彈落地的動靜，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震得馬蹄子都在抖。
但他不能當著這些將領的面露怯。
“不過是一兩種奇技淫巧，”多爾袞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緩了緩，但寒意未消，“明狗玩火器不是一天兩天了。紅夷大炮、鳥銃、三眼銃，哪一樣當初不是說得神乎其神？真打起來，也不過爾爾。這次無非是火器更密一些，射得更遠一些。你們就被嚇住了？”
帳內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沒人接話。
多爾袞的目光落在左邊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身上。
“豪格，你說。”
豪格站了出來。他是皇太極的長子，正藍旗旗主貝勒，以勇猛剛毅著稱，是八旗中有名的悍將。此人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站在那裡像半堵牆。
“十西叔，”豪格的聲音粗得像擂鼓，“末將以為，明狗的火器雖然厲害，但不是沒有破綻。末將觀戰兩日，發現那城頭的火器雖密，卻不能持久。每次打一陣就緩一緩，想必是彈藥有限，或是火銃需要歇涼。若是咱們不計傷亡，集中精銳猛攻一處，一鼓作氣衝上城頭，近了身，那些火器就是燒火棍。”
多爾袞雖然對他在這種場合下沒有稱自己的職務而感到慍怒，但還是微微點頭。
“繼續說。”
“末將請命，”豪格抱拳，“給末將一千巴牙喇，末將親自帶隊，專攻西北缺口。明狗的火器再密，也擋不住近身肉搏。只要有一人衝上去，後面的人就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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