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走出德王府大門的時候,暮色己經鋪滿了街面。他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微涼的晚風裡化成一道極淡的白霧,散開就看不見了。
他朝街對面看了一眼,茶館二樓臨窗的位置上,蘇錦瑤正坐在那兒,面前擺著一壺續過兩次的茶,透過半開的窗扇朝他點了點頭。他下了臺階往茶館方向走過去。
兩人沿著街道並騎往回走。暮色正在從城牆那頭漫過來,把街面上的青石板染成一層暖黃色。陳虎把德王府談判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蘇錦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五千畝,他居然真給了。”
“他不得不給。”陳虎勒著馬韁放慢了速度,側頭看了她一眼,“他有把柄在我手裡,再加上我現在有人有槍,他沒膽子拒絕。”
蘇錦瑤也放慢了馬速,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翻開,目光在紙頁上掃了一遍:“蘇州加杭州的流水,你走之前看的那份是上個月的,這個月的又漲了一截。鏡子賣得最好,梳妝鏡在蘇州那邊己經成了嫁妝標配了,有人專門從松江趕到蘇州來買。肥皂和火柴在杭州走量大,出貨量己經超了河南那邊的總和。按目前的增速,再過兩三個月,江南線的利潤就能追平濟南的總賬。”
陳虎接過冊子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沒有多說什麼,把冊子遞回去:“你管著就行,不用每月都拿來給我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夠了。”
“那可不行。”蘇錦瑤把冊子收好,側頭看了他一眼,“賬目上的事,我不給你看,你心裡不踏實。我給你看了,你嘴上說不看,心裡還是踏實。”她的語氣說不上是認真還是調侃,但嘴角那點弧度微微彎著,像是不想讓他太容易接住這句話。
陳虎沒有接話。他騎著馬走在她旁邊,街面上的暮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走了大約十幾步,他才開口說了一句:“那你說得對,看了確實踏實。”
蘇錦瑤笑了一下,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沿著街道並騎往回走,暮色正在從城牆那頭漫過來,把街面上的青石板染成一層暖黃色。遠處的工坊煙囪還在冒煙,蒸汽機的飛輪聲隔著半里地傳過來,低沉而持續。
到了校場門口,兩人下了馬。陳虎把韁繩遞給旁邊的兵,側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晚上有事嗎?”
“賬本看完了,沒事。怎麼?”
“城門口新開了一家麵館,你爹說他去吃過,湯頭還行。你要是沒吃飯,一起去嚐嚐?”
蘇錦瑤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這句話是說認真的,然後點了點頭說:“行,你等我換件衣裳。”
她回住處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髮重新攏了一遍,插了一根素銀簪子。兩人出了校場沿著街往城門口走,暮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微微晃動。
麵館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木招牌,寫著“劉家麵館”三個字,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了。店裡只有三西張桌子,這個時辰沒什麼人,角落靠窗的位置空著。
兩人面對面坐下。一人一碗麵,湯頭清亮,面上鋪著一層蔥花和幾片薄肉。陳虎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味鮮,確實如蘇萬昌所說不錯。
蘇錦瑤用筷子挑了一筷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沒有評價味道,只是說了一句:“你在濟南待了這麼久,倒是把街面上的館子都吃遍了。”
“也沒吃幾回。”陳虎放下筷子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你爹之前說要建一個“濟南紳商聯合會”的事情,己經推進下去了。火柴廠和鏡子廠的合營方案我己經簽了,他們擴產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至少解決了流民安置的一部分問題。”
蘇錦瑤低頭吃了一口面,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等著他把話說完。
陳虎藉著街燈漏進來的光看著她的眼睛:“有些事情我一個人扛不住,你回來之後心裡踏實了不少。”
蘇錦瑤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放下碗看著他的臉。街燈的光透過窗紙落在桌面上,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暖邊,她在桌面上輕輕搭著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伸過去又停住了,最後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放進他碗裡:“你多吃點,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虎低頭看著碗裡那片肉。薄薄的,切得齊整,浮在湯麵上微微顫著。他沒有說話,低下頭把那片肉連同半碗麵一起吃了。等他放下碗的時候,蘇錦瑤己經站起來去結了賬,站在門口回頭看他:“走不走?”
他站起來,跟著她走出了麵館。只是他心裡想的是,好不容易請女生出來吃回飯,最後還是女生結的賬,這擱後世怎麼看也得黃啊。
夜風吹過來,街面上的燈籠己經被點亮了,一串橘黃色的光沿著街道延伸出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一長一短,靠得很近。
兩人走在暮色裡,工坊方向的煙囪還在冒煙,蒸汽機的飛輪聲隔著夜色傳過來,低沉均勻,像整座濟南城在呼吸。蘇錦瑤走在前面半步,月白色的褙子在暮色裡被燈光染了一層暖邊,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又轉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蘇錦瑤去了校場東頭的靶場。陳虎己經在那裡等著了,靶場上立了一個草人靶,約五十步遠。
晨光從城牆東頭斜照過來,把草人靶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把木匣放在靶場邊上的條凳上開啟,取出那把C96,裝了實彈彈匣,遞給蘇錦瑤。
她接過去之後沒有猶豫,按照昨晚練過的步驟開了保險,上膛,雙手握槍端平,瞄了大約兩息,扣了扳機。槍聲在校場東頭炸開的時候,遠處正在晨跑的八團隊列有人停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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