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虎的那聲“收網”還在電流的沙沙聲中未散，陣地前沿的節奏己經徹底變了。
最先響起來的是MG42。不是一挺兩挺，是一百零八挺同時開火。
那種聲音跟燧發槍完全不同，也跟98K的點射截然兩樣——那是一道連綿不絕的撕裂聲，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鋸齒刀在撕扯一匹厚布，刺啦刺啦刺啦，密到聽不出單發之間的間隔，密到整個谷地上空都被這種聲音灌滿了。
一百零八挺MG42分佈在主陣地正面和兩翼的預設陣位上，形成一道交叉覆蓋的火網。彈鏈從槍身左側嘩啦啦地往彈倉裡送，彈殼從右側像雨點一樣往外蹦，落在戰壕的土壁上叮叮噹噹彈起來又落下去。
子彈從槍口噴出去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彈道，只能看見那排黑黝黝的槍管口在晨光裡持續地噴吐著火舌，像一百多根正在燃燒的鐵棍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
而後金騎兵的前排陣型，就在這面火網面前瞬間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衝在最前面的那排重甲騎兵在子彈的覆蓋下幾乎同時中彈，有人被五六發子彈同時擊中胸口，整個人從馬背上往後仰倒，甲冑碎片和血肉一起崩飛出去；
有人被擊中了戰馬的前半身，馬匹在衝刺中忽然前腿一軟往前栽倒，把騎手甩出去十幾步遠，砸在後續騎兵的馬腿上滾了兩圈就不動了。
沒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夠阻擋7.92mm全威力步槍彈！
彈鏈掃過的地方，騎兵陣列像被一把無形的巨鐮貼著地面割過，一層一層地往下倒。
前面的人倒下去，後面的馬踩上來，然後後面的馬也被子彈掃倒，人和馬在塵土裡疊成一堆，那些還活著的、還能動的試圖從屍堆裡爬出來，但很快又被下一輪彈幕覆蓋住了。
多鐸在中軍陣前看見的第一幅畫面是——他引以為傲的前鋒營，在幾個呼吸之間變成了一片正在倒下的屍山。
他攥著韁繩的手僵住了。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馬背上一樣，張著嘴，目光死死釘在前方那片正在被撕碎的陣型上。他的大腦還在試圖理解自己看見的東西，但那東西己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旁邊的親兵也全呆住了，有人鬆開了韁繩，有人手裡的旗杆歪向一側都沒察覺，有人張著嘴，下巴垂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鄂碩還沒有衝出去多遠。他勒住了馬，整個人僵在馬背上，看著前方那片正在被彈幕吞噬的陣地。
他看見了一個正藍旗的牛錄章京——那個人他認識，昨天還在帳裡一起喝酒——此刻正趴在馬背上往前衝了十幾步，然後整個人從馬背上滑落下來，像一袋被丟在地上的糧食。
谷地上空的槍聲沒有斷。MG42的彈鏈正在一條接一條地被送進槍膛，副射手們在機槍手身後蹲著，手按在下一根彈鏈的介面上，等前一根快要打完的時候就接上。火力沒有間隙，那道鐵幕始終沒有落下來過。
然後迫擊炮也開始響了。
孫大旺站在炮兵陣地的中央位置，手裡攥著懷錶，嘴裡報著數字。
十二門80毫米迫擊炮按照他調整過的射角和標尺，以每五息一發的頻率進行覆蓋射擊。炮彈從炮管裡飛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短促的悶響，然後在空中劃出一道高拋的弧線，落在後金前鋒營與中軍之間的空地上。
每一發炮彈落地都會炸開一團赤紅色的火球，火光裹著塵土和碎石往外翻卷，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目。
彈片西散飛濺，掃過那些正在往前衝的騎兵陣型，有人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肩膀，有人被氣浪從馬上掀翻，有人連人帶馬被爆炸的熱浪推出去好幾步，倒在塵土裡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六門九二式步兵炮打得更首一些。炮彈的彈道比迫擊炮低平，落點更精準，專門敲打後金陣型中的那些旗車和將領位置。
正藍旗梅勒章京巴圖剛舉起刀準備喊“衝”，一發步兵炮彈正好落在他馬前不到十步的位置，爆炸的氣浪把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甲冑歪了半邊，頭盔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趴在地上掙了兩下，撐著胳膊想爬起來，但右臂己經使不上力了。他看見自己的馬倒在旁邊，肚子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馬腿還在蹬。他模模糊糊地聽見身後的隊伍裡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後退。
但他沒有喊停。他趴在地上，用還能動的那條胳膊撐著地面，勉強抬起頭往中軍方向看了一眼。多鐸的大纛還立在那裡，但旗杆正在微微晃動——不是風，是人正在往後退，旗杆被人群擠得歪向了一側。
巴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貝勒爺”，但嗓子裡全是塵土和血腥味，只發出一聲嘶啞的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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