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腦海中關於她的所有記憶,只有清脆的聲音,溫暖的觸感,甜甜的香氣,和那份鮮活生動的情緒。
他從未“看見”過她的笑容是否真的如陽光般燦爛,她的眼睛是否真的如星辰般明亮,她生氣時鼓起的腮幫子有多可愛,她哭得毫無形象時又是怎樣一番情景。
這份認知,像一首恢宏樂章中一個微弱卻無法忽略的走音,帶來一絲清晰的遺憾和悵惘。
他擁有了光明,卻無法將這光明,映照在那份最初撬動他心扉的美好上。
以至於,出院後的第二天,陳明哲以需要適應和練習為由,婉拒了父母的陪伴,獨自一人走出了家門。
他的腳步不再是盲杖探路時的謹慎和遲緩,而是帶著一種新奇的、近乎貪婪的審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家門口那條走了無數遍的人行道,看見牆角頑強生長的青苔,看見鄰居家窗臺上晾曬的衣服顏色。
世界以一種爆炸般的、絢爛奪目的方式,重新在他面前鋪陳開來。
他一步步地,朝著那個既定的方向走去。心跳,隨著距離的縮短,不受控制地加快。
終於,那棵熟悉的樹出現在視野盡頭。
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抬頭望去。
然後,他怔住了。
那是一棵他從未“看見”過的樹。樹冠如雲,枝葉繁茂,在這個季節,開滿了無數簇粉白色的、毛茸茸的花朵。
原來,這是一棵絨花樹。
它看起來如此溫柔,如此美好,就像就像那個女孩曾經帶給他的感覺一樣。
現在的他,站在樹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熟悉的甜香湧入鼻腔,瞬間將他拉回了那些清晨——她清脆的問候,嘰嘰喳喳的絮叨,手忙腳亂的指引,還有那串糖葫蘆的酸甜。
青年微微一笑,睜開眼睛,看著滿樹繁花,轉過身,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沿著那段短短的路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去。
只是這一次,用的是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了她曾經指給他“聽”的、那家麵包店櫥窗裡誘人的糕點;
看見了她形容過的、那棵秋天會變得金黃的銀杏樹;看見了她差點撞上的、那個造型古樸的路燈杆
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的呈現在他視線裡,與記憶中的聲音和描述完美地重合。
這段他走了無數遍、卻今日才真正“看見”的路,因為注滿了關於她的回憶,而變得珍貴又令人心酸。
當他走到路的盡頭,電臺大樓矗立在眼前。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來路,望著那棵開滿絨花的樹,在明媚的陽光下,如同籠罩在一場粉白色的、輕柔的夢裡。
光明終於到來了。
可他最想看見的那個人,卻早已遠在重洋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