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好大一會兒,陳明哲轉過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方臨珊臉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清晰的、屬於成年人的溫柔和訣別的意味,雖然那光芒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臨珊,”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卻帶著一種用盡全力的鄭重。
“嗯?”方臨珊立刻抬起頭,緊張地看著他。
“要好好吃飯。”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說得很慢,很艱難,卻異常清晰:“天冷了,記得加衣服。拼圖,慢慢拼,不著急。以後如果有人欺負你,要告訴靜姐姐,知道嗎?”
他開始像所有放心不下孩子的長輩一樣,絮絮叨叨地交代著瑣碎的注意事項。
然而,方臨珊聽著他這些話,看著他異常清亮卻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眼神,那股強烈的不安感達到了頂點。
她猛的撲進他懷裡,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聲音裡帶著哭腔喊道:“我不要聽這些!阿哲你不要說這些!你好了!你說過你病好了!你會一首陪著我的!”
這哭聲,像一把劍,刺破了房間裡那層由陽光和譫妄構築的虛假平靜。
陳明哲被她抱得身體微晃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渾身顫抖的女孩兒,那純粹如孩童般的目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捨,和無盡的憐愛。
他沒有再說什麼“變成星星”的童話,也沒有力氣再編織任何謊言。
只是緩緩地、用盡生命最後一絲溫柔和力氣,抬起尚能微微活動的手臂,輕輕的、一下下的,拍撫著她因哭而劇烈起伏的後背。
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緩慢,更加無力,彷彿每一次抬起,都耗光了他所有的能量。
陽光依舊燦爛地籠罩著他們,將相擁的兩人鍍成金色。
男人拍撫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終,手臂無力地滑落下來,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垂下眼睫,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沒有再說話。
所有的叮囑,所有的眷戀,所有無法言說的愛和抱歉,都融入在了這最後的擁抱裡。
方臨珊的哭聲也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細碎的嗚咽。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再追問,只是更緊、更緊地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血裡,這樣他們就不會分開了。
可陳明哲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她小心翼翼地、用盡全身力氣,託著他瘦削的脊背,緩緩將他放平在柔軟的床鋪上。
當他的頭終於枕上枕頭時,那雙一首盯著她的眼睛,卻依然固執地微睜著。
黯淡的瞳孔失去了焦點,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的玻璃珠,卻仍執拗地朝向她的方向。
半開半合的眼眸裡,沒有了孩童般的好奇,也沒有了譫妄時的純粹,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碎的不甘——
不甘就這樣離去,不甘留下他懵懂的愛人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不甘這短暫相守的緣分就此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