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走下城牆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城牆上的火把在北坡的空地上投下一片跳躍的橘紅色光，照亮了那些正在挖坑的人。蕭衍帶著幾個北域聯盟的老人，正用鐵鍬一下一下地把土翻開，潮溼的土被翻上來，堆在坑邊，壓住下面乾硬的舊土。旁邊還躺著幾具新的，有的蓋著舊布，有的還露著半身灰色的鎧甲。
段毅走過去，在姜伯庸的旁邊蹲下來。他的臉己經被擦乾淨了，頭髮被理順了，雙手被合攏放在腹部。他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一個睡著了的人。段毅伸手把姜伯庸鎧甲上的一片碎石拿掉，放在一邊。
“周鐵柱在哪邊？”段毅問。
蕭衍用鐵鍬指了指東邊。“東邊那一排，頭一個。”
段毅站起來，走到周鐵柱的墳前。墳上插著一根木牌，木牌上刻著周鐵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隨手刻的。段毅在墳前蹲下來，用手把墳頭幾塊散落的碎石撿走，攏了攏土。
“姜將軍來了。”段毅說，“他說他守了八十年，累了。你給他讓個位置。”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墳頭的枯草。段毅站起來，回到蕭衍旁邊，拿起一把鐵鍬，開始挖坑。他挖得很慢，每一鍬都踩實了再翻上來，肩膀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下。趙錚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在他旁邊默默地挖。
坑挖好了。段毅和趙錚抬起姜伯庸的身體，輕輕放進去。他的灰色鎧甲在坑底安靜地躺著，像一塊被放回原處的石頭。段毅蹲在坑邊，看著姜伯庸的臉，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在土坑邊緣微微顫動，像秋天最後一場雪落在舊瓦上。
“姜將軍，你說你守了八十年，守累了。我沒看見你累過。你累了也不說。”段毅的聲音很輕，“現在你歇著。北邊的事，我來扛。”
他站起來，拿起鐵鍬，把第一剷土蓋在姜伯庸身上。土落在灰色鎧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趙錚和蕭衍也開始填土，鐵鍬一下一下地翻動，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填滿之後，段毅蹲下來，用手把最上面一層土拍平。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墨千機給的那塊鐵片，在墳頭壓實，讓符文那一面朝北。
他站起來，轉身往城牆的方向走。走到城牆腳下的時候，他看到姜雪吟站在臺階下面，穿著一身灰衣，腰間的短刀換了鞘——黑色的新鞘，還沒來得及磨出光澤，邊緣還帶著新裁的粗糙感。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紅的。
“我父親埋了？”
“埋了。”
“朝北？”
“朝北。”
姜雪吟沉默了一下。“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段毅想了想。“他說，不管看到什麼，不要閉眼。”
姜雪吟點了點頭。她轉身往北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段毅，從今天起，姜家軍歸你調遣。”
段毅看著她的背影。“雪吟——”
“我父親信你。我也信你。”
她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越走越遠。段毅站在那裡，握著那把刀。霜厲的傷夠它養一陣子，但那只是暫時的，它是不會消失的。段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裡那道被牆磚壓出來的紅痕還在，像一道細細的線。
他走上城牆，在烽火臺的角落裡坐下來，靠著冰涼的牆磚。他把刀橫放在膝蓋上，手指沿著刀鞘的紋路慢慢移動，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停下來。
趙錚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在他旁邊坐下，後背抵著同一段牆磚。“哥，你說霜厲什麼時候會再來？”
段毅想了想。“不知道。但它會來的。”
“來的時候，我們還能擋住嗎？”
段毅沉默了一下。“能。擋不住也要擋。”
趙錚沒有再問。他在黑暗中看著北方，荒原在黑沉沉的夜空裡什麼也看不見。“哥，我去城牆上換防。你歇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城牆東段走去。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吞沒了。
段毅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把墨千機給的那塊鐵片從懷裡取出來。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銀光，符文在夜色中像是活的，在皮膚上印下一道淺淺的溫熱，又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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