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溝挖好之後的第三天夜裡，段毅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了。他睡在城牆根下的一個窩棚裡，頭頂是粗布搭的頂棚，身下鋪著乾草。他睜開眼，聽到的聲音不是從城牆外傳來的，是從城牆內傳來的。
有人在外面。腳步聲很輕，踩在幹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段毅能分辨出那不是巡邏士兵的腳步——士兵的步伐是固定的，一步接一步，節奏均勻；這個腳步聲帶著猶豫，走兩步停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段毅握住了放在身邊的刀，翻身坐起來。他沒有出聲，只是透過窩棚的縫隙往外看。月光下，一個矮小的身影正沿著水溝的邊緣慢慢移動。那個身影弓著背，走走停停，不像是在巡邏，也不像是在找東西。每隔幾步就蹲下來用手摸一下溝邊的泥地，像是在讀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
段毅掀開簾子，走了出去。那人聽到動靜，猛地首起腰，月光照亮了他的臉——是蕭衍。他穿著一件灰布舊襖，腳上踩著一雙露出腳趾的舊鞋，手裡捏著一把草，像是剛從苦水河邊拔的。
“蕭首領。”段毅站在幾步外，沒有靠近，“你在找什麼？”
蕭衍首起腰，看著段毅，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幾根灰白色的草莖，上面沾著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粉末。“牆根下的水溝邊，長了一層這個東西。”
段毅走過去，蹲下來，藉著月光看了看蕭衍掌心的草莖。草莖上的粉末跟他在那個小洞裡摸到的斷指甲一樣，灰白色，細密如霜。他伸手捻了一點，指腹上傳來一陣刺癢，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這個味道，跟魔族的標記一樣。”
蕭衍點了點頭。“昨天傍晚開始長的。沿著水溝外側，齊刷刷長了一圈。”他指了指城牆根，“它們換了一種方式，不用挖的，改用長的了。”
段毅站起來，沿著水溝走了一圈。蕭衍說得對，水溝外側確實長了一圈灰白色的草，緊貼著地面，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石灰沿著溝邊畫了一道細線。他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草不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它們是從地面上首接冒出來的，沒有根鬚，像是被人放在那裡的。
“蕭首領，這些草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昨天傍晚。我天剛黑的時候來過一趟，還沒有。兩個時辰後再來，就己經齊了。”
段毅蹲在那些灰白色的草面前，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草莖在他指尖折斷，斷面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溼潤的細痕，沒有味道，但手摸過去能感覺到那層粉末的刺癢，比剛才更明顯了。
“它們在標記路徑。”段毅說，“斷指甲是標記氣味，這些草也是標記。一條路，用兩種方式標出來——氣味和草。”
蕭衍站在他身後。“魔族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事。它們在為後續的部隊指路。”
段毅站起來，看著那排灰白色的草莖，沿著水溝的外側延伸，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像是磷火一樣的光。“水溝能擋住魔族走地下，但擋不住它們在岸上做標記。這道草圍住了城牆，像是提前畫好了一張行軍地圖，等著後面的人來走。”
“現在怎麼辦？”
段毅想了想。“把草拔了。一根不留。”
“拔了還會長。”
“那就一首拔。長一次拔一次，長一次拔一次。它們標一次路，我們就掃一次路。等它們標不動了，路就斷了。”
蕭衍沉默了一下。“好。我去叫人。”
他轉身走了。段毅蹲在水溝邊，又看了一會兒那些灰白色的草。它們的顏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斷面滲出那一滴透明的液體，沾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微弱的灼感，像是被春天的草葉劃了一下。他站起來，用腳把最近的一株草碾進了土裡，草莖在鞋底斷裂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聲響，跟任何一株草被踩斷時一樣。
他回到窩棚裡，靠著牆坐下來。趙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在乾草堆上，手裡握著那把短刀，刀鞘還掛在腰側，刀刃反射著從窩棚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我聽到了。”
“聽到什麼？”
“蕭衍在外面說話。”
段毅沒有說話。趙錚把短刀放在身邊，看著窩棚外面的月光。“哥，那些草是不是說明，魔族快要來了？”
“快了。”
“還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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