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蹲在城牆根下,手掌按在地面上,感受著地底那場正在移動的振動。它在往城牆的方向走,速度不快,每一下都隔了幾息,像是在下面繞了一道弧,然後折回來。他站起來,走到城牆的東段,蹲下,再摸。振動在這裡更近了,牆根下的土被頂起了一道細長的隆起,像一條蛇在地表下面爬行,把乾燥的土表頂出一道道龜裂的紋路。
段毅沿著那道土壟走了二十步。土壟在城牆的轉角處轉向,朝城牆內部延伸,像是有東西正在繞行、正在尋找那道水溝沒有覆蓋到的縫隙。它一首在找,從城牆外側轉到內側,尋找一個水溝夠不到的缺口。
段毅停了下來。土壟停在他腳下,隆起了一小堆土,像是有一隻拳頭正從下面往上頂。他拔出刀,刀尖朝下,對準土壟的正中央。他沒有刺下去,只是把刀尖停在那裡。土壟停住了,沒有再往前移動。像是地底下那個東西看到了刀尖,正在衡量繼續前進的風險。
城牆上的裂縫在擴大。趙錚還在擋,但己經是第二十幾次後退了,退一步,裂縫就大一分。
段毅握著刀,沒有看裂縫。他看著腳下的土壟,看著它停在那裡,像是被人按住了尾巴的蛇,正在盤算下一個方向。他聽到裂縫那邊傳來趙錚的聲音:“哥,裂縫裡出來了一個大個的!”
段毅沒有抬頭。“多大?”
“比霜厲矮一頭。沒有暗金色眼睛。不是霜厲。”
段毅的刀尖還在土壟上方停著。他感覺到腳下的土壟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地底下那隻拳頭鬆開了,土壟上的裂縫在慢慢合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來路折返回去。
段毅收回刀,沿著土壟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壟旁邊的硬地上。土壟在他身後重新隆了起來,但沒有追上他。它只是沿著城牆的邊緣繞行,像是正在尋找另一道缺口。
他回到地道入口,鐵板己經被推開了一條一掌寬的縫。從縫隙裡湧出的灰白色霧氣己經散了,只剩下乾燥的風從深處吹上來。他把耳朵貼在鐵板上聽了幾息,什麼聲音都沒有。地下的東西己經全部走了,只剩下那座被挖空了十幾丈的土洞,在沒有人聽見的地方繼續延伸。
段毅站起來,轉身走到裂縫前,在趙錚身後站定。刀尖垂在地面上,灰白色的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磚縫裡,很快就滲進了乾土。他站在那裡,沒有看裂縫裡湧出的魔族,也沒有看趙錚被血浸透的肩膀。他只是看著城牆外面那片正在退去的灰白色潮水,像是重新流入荒原深處的水流,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斂。
趙錚喘著氣,刀缺了一口,還在手裡握著。“哥,他們退了?”
“退了。”
“為什麼?”
段毅沒有回答。他看著霜厲消失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霧正在重新合攏。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土地。城牆還在,裂縫還在,水溝還在。但地底下己經空了——像是被螞蟻啃過,留下的不是一個洞,而是整片整片地鬆了。
他收回目光,把刀插進鞘裡,在晨光中站定。“因為該走的,己經走了。該進的,還沒有進來。”
城牆上的火把在他身後亮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沿著牆垛連成一條線。段毅轉過身,朝城牆下走去。趙錚跟上他,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條被拉長的影子,正在慢慢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