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段毅換了身乾淨衣服,把刀留在房間裡,揣著那塊鐵片進了宮。鐵片貼著胸口,兩塊疊在一起,隨著步伐輕微晃動,像一小塊沉在衣襟底部的錨。他穿過宮門,走過廣場,在太和殿前的臺階下站定。一個太監引著他繞過正殿,拐進側廊,在養心殿門口停下來。
“陛下己經在裡面等了。”
段毅走進去。皇帝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卷文書,手裡拿著一支筆。他沒有抬頭,段毅在殿中站定,抱拳行禮。
“北域的事,齊先生己經跟我說了大半。”皇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現在我要聽你說一遍。從你到姜家城的那天開始,到你回來為止,不要漏。”
段毅站在殿中,開始說。他說了姜伯庸,說了霜厲,說了苦水河,說了水溝和鐵水,說了周鐵柱和他那一百二十個人。他說了墨千機的陣符,說了灰白色的草,說了那道裂縫。他說了宋知遙,說了藥鋪裡的賬冊,說了陳明遠每月收到的紙條,說了南城門外那棵枯樹底下挖出來的鐵片。
他說完的時候,殿裡安靜了很久。皇帝坐在書桌後面,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捲文書上。“你確定那個宋知遙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確定。但他說的每一件事,後來都在別的地方對上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你說,王城裡還有沒有他這樣的人?”
段毅站在殿中。“有。”
“你知道是誰嗎?”
“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找。”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那你繼續找。”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蓋上印,“天機閣的人會配合你。蘇婉那邊我己經打過招呼了。”
段毅接過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謝陛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的時候,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段毅,你肩膀上的傷,是在北域留下的?”
段毅停了一下。“是。”
“下次去北域,別再受同樣的傷。”
段毅站在門口,門外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好。”
他走出養心殿,穿過廣場,走過宮門,站在宮門外的街道上。陽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他站在那裡片刻,然後朝齊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齊府門口遇到了蘇婉。她穿著一身便服,站在門外的巷子裡,沒有進府。看到段毅,她朝他走過來。
“藥鋪的事,天機閣己經徹底查過了。宋知遙確實己經離開了王城。他走之前,把藥鋪裡所有跟藥方有關的賬冊都帶走了,留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記錄。”蘇婉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份己經整理好的卷宗,“但他走之前,還做了另一件事——他給天機閣留了一封信,沒有署名,收信人寫著‘交段毅’。”
段毅接過信,信封上確實寫著他的名字。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筆跡跟之前藥鋪裡的賬冊一樣:“城南舊貨鋪,第三排貨架,從左邊數第五個格子。你去找,裡面有你要的東西。”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段毅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舊貨鋪在哪兒?”
蘇婉看了他一眼。“我帶你去。”
兩個人穿過三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在一家半掩著門的鋪子前停下來。鋪子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把舊椅子、一盞缺了罩的油燈、一堆鏽跡斑斑的農具。鋪子裡光線很暗,貨物堆得密密麻麻,舊書、舊瓷、舊鐵器、舊木器,層層疊疊,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段毅按照信上說的,走到第三排貨架前。貨架上堆滿了雜物,他從左邊數到第五個格子,格子裡放著一個灰布包,不大,巴掌大小。他拿起來,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塊鐵片,跟南門外枯樹下挖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大小相同,符文相同。只是這一次,背面的刻痕是完整的——一個“陳”字,筆畫有力,像是用刀尖用力刻上去的。他握著那塊鐵片,在昏暗的舊貨鋪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懷裡,把布包放回原處。
他走出舊貨鋪,站在巷子裡。外面的光線讓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塊鐵片貼身放著,和其他兩塊疊在一起,幾乎感覺不到多餘的分量。他沿著來路走回齊府,從懷裡掏出那塊新鐵片,放在桌上,和另外兩塊並排放在一起。三塊鐵片,同樣的尺寸,同樣的符文。只有背面的刻痕不同——一塊光面,一塊被磨掉的殘字,一塊完整地刻著一個“陳”字。
“陳”字鐵片,是在宋知遙離開之後,被人放在舊貨鋪裡等他去取的,像是他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道門。
段毅把三塊鐵片收好,用布重新包起來,放回懷裡。他抬起頭,看到齊淵從門外走進來,站在桌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段毅,像在等他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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