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站在城牆根下,手還懸在剛收回來的位置,像是那塊磚縫裡殘留的觸感還壓在他的指腹上。不是涼,是一種更深的、像是隔著一層磚石被人從另一側抵住指尖的感覺。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道磚縫的邊緣摸了一遍。磚縫很窄,但底部的泥沙是溼的,微微隆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又縮回去。沙粒是鬆散的,像是剛被翻動過不久,還沒有重新沉實。
“趙錚,把鐵鍬拿來。”
趙錚沒有問為什麼,轉身跑了一趟,很快拎著兩把鐵鍬回來。段毅接過一把,把鐵鍬插進磚縫旁邊的土層裡,踩了一腳,撬起一塊土。土層不厚,掀開之後,下面露出一段灰白色的硬質層,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曬乾的泥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壓過之後形成的硬殼。他用鐵鍬邊緣沿著硬質層的邊緣颳了一下,灰白色的表層剝落,露出下面的暗褐色溼泥。溼泥表面光滑,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油潤的反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沙土裡的細小顆粒都被磨沒了。
段毅扔下鐵鍬,用手把溼泥撥開。泥土鬆散之後,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口。洞口邊緣光滑,沒有碎石,沒有斷根,被仔細修整過。他低頭把臉湊近洞口,從裡面吹出一股冷風,乾冷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味——不是腥味,不是鐵鏽味,是一股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石頭散發出來的那種乾燥的、舊的氣味。他把手指伸進洞口,指尖觸到一小塊涼的東西。他捏住它,把它從洞裡抽出來。又是一片灰白色的碎屑,形狀跟之前那半截指甲差不多,只是更小,像是從更細的爪尖上脫落的。斷口處的裂紋層層疊疊,像是被反覆掰折過很多次才終於斷開的。
段毅站起來,把碎屑收好。“挖開。”
趙錚沒有猶豫,拿起鐵鍬沿著洞口往下挖。土不算硬,但越往下越緊實,像是被反覆踩踏過很多遍。鐵鍬每翻一層土,都能看到土層裡嵌著幾塊碎石,邊緣光滑,像是被人揀過之後再埋回去的。段毅在旁邊蹲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另一把鐵鍬,在趙錚旁邊開始挖。
兩個人挖了大約半個時辰,空腔的輪廓完整地露了出來。空腔貼著城牆地基的外側穿過,在城牆根下拐了一道彎,朝城門方向延伸出去。通道頂部用碎磚和泥土加固過,邊緣的磚塊被磨出了圓角。不像是被水流沖刷出來的,更像是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在那裡穿行、反覆蹭過同一個位置,把磚稜磨平了。段毅蹲在通道入口,往裡看了一會兒。通道內部乾燥,沒有積水,沒有碎石,泥土表面平滑得像被人用手掌抹過。
他站起來,沿著城牆走。走到城牆北段的轉角處,他停下來,蹲下按了按地面。土層的回彈性不一樣——有一段是實的,有一段是空的。他在那幾處空的地方用刀尖劃了記號,然後回到趙錚身邊。“不止這一條。至少還有三處,分佈在城牆的不同位置,在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它們的路線是向城牆中心合攏的,像是有人在城牆底下畫了一張地圖。”
當天下午,段毅帶著人沿著城牆根挖了三個時辰。鐵鍬翻動碎土的聲音在城牆下響了很久,一道又一道被掩埋的通道從土層下露出來。每挖開一條,就有人蹲在入口處往裡看片刻,然後用碎磚把入口暫時封住。到天黑的時候,他們一共挖出了五條通道,分佈在城牆不同的位置,每一條都朝著城牆中心的方向延伸,像是有人從城牆外圍朝同一個圓心挖了五條路,己經全部挖到了城牆的地基下方,正在從那裡繼續轉向。
姜雪吟走過來,站在其中一條通道入口旁邊。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衣襬被風帶了一下,飄向洞口的方向。“己經到城牆下面了。”
“最寬的那條己經貼著地基外側拐過去了,應該是通往城牆內側的。”
“通向哪裡?”
段毅蹲在其中一條通道邊緣,伸手探了一下洞口的邊緣。“所有通道的走向都是往城牆中心去的。最寬的那條到了城牆下方之後,轉向東側,不再向北延伸。另外幾條也在城牆下方轉向,方向不同,但轉向的角度很接近。”
段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們在底下分路了。”
他回到那間客棧的屋子裡,在燈下把三塊鐵片並排放在桌面上。鐵片表面的符文在油燈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他把鐵片收好,沒有收進懷裡,而是握在手裡,握著它們走回城牆。夜色己經暗透了,火把在城牆上連成一道線,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走到城牆最北端,扶著牆垛。風比他下午離開時更冷了,從荒原吹過來,吹得他肩上那件舊衣的領口微微抖動。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翻過牆垛,落到城牆外側的空地上。
鐵板還在那裡,表面落了一層細沙。他蹲下來,用那三塊鐵片抵住鐵板的邊緣,推動鐵板底座的磚塊把它往旁邊挪動了一道縫,然後側身從縫裡滑進了通道。在火把的光照過來之前,他的背部貼著粗糙的磚壁,順著通道向下傾斜的方向滑了一段。他的肩胛骨擦過一塊突起的磚角,然後感覺到通道開始變寬,腳底踩到了一層更堅實的地面——硬質的,像是被反覆踩踏過的土層。
他拔出腰間的刀,橫在身前,在黑暗中停住。風從他身後灌進來,經過他身側,吹向前方,把他手裡的刀面吹得微微發涼。他用刀尖探了一下前方的地面,土層堅實,沒有鬆散感,也沒有往下塌的跡象。
他往前走了一段。通道比入口處更寬了一些,足以讓一個人首著腰站立。牆壁兩側的泥土平滑,像是被長期摩擦過。他走了約莫三十步,前方隱約有一道縫隙——不是牆壁上的裂縫,是一道平整的切口,像是有人把一扇隱藏的門從內部推開了一條縫。段毅在那道縫隙前停下來。縫隙很窄,他只來得及看到裡面是一個相對空曠的空間,然後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動了一下。
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像是有人把嘴唇湊近了縫隙。“你來了。”
段毅沒有動。他握著刀,在黑暗中停住了。他沒有看到說話的人,沒有看到臉,只有一個聲音,像是從縫隙裡滲出來的,又像是從牆壁深處透上來的,貼著磚縫的邊緣傳到他的耳中。分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一層淡淡的餘音,像是有人說完話之後,把最後一個字晾在那裡,等它自己落定。
段毅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握著刀,聽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過他耳側,像是有人隔著那道縫正在等他開口。他等了片刻,然後在黑暗中慢慢蹲下來,把刀尖抵住地面,用刀尖在浮土上劃了一道很短很淺的線。然後他站起來,退後一步,在黑暗中注視著那道縫隙的輪廓,等著它繼續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