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在客棧桌邊坐了很久,手裡握著那塊新找到的石片,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石片表面那幅地形圖的線條不算精細,但他辨認出了其中幾條關鍵走向——那條被他走過多次的通道和那間石室的位置都被簡略地標註在圖上,右上角那處小圓圈旁邊刻著的細線,指向的方向正好是採石場外側那段巖壁的位置。他沿著那道細線的走向用手指描了一遍,在指向終點時停下來。他站起來,沒有把那塊石片放回懷裡,握著它走出客棧。
他沿著城牆根走到那道灰漿石板前,沒有掀開石板,沿著城牆外側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那段覆滿藤蔓的巖壁前停下來。他在巖壁前蹲下來,把石片上那道細線指示的方向和巖壁的位置對照了一下——細線末端停下的位置,正好在巖壁與地面交界處。他撥開藤蔓,用手按了一下那段巖壁的底部,土層和岩石之間的接縫比周圍的顏色更深一些,像是曾經被水浸過,又像是被有意識地填充過。他站起來,沿著城牆根繼續走了一段,在城牆外側與舊支流河床交匯處的乾涸河床上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河床底部的那層沉積物。沉積物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硬殼,邊緣銳利,不像是被水流沖刷形成的。
他站起來,在正午的光線中站定,把石片收進懷裡。趙錚從城牆方向走下來,沿著河床走到他旁邊。“城牆根下那段巖壁底部,有一塊區域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像是被仔細修補過。我去檢查了一下,修補用的材料和周圍的巖壁顏色相近,但敲擊的聲音要悶一些。”
段毅沒有動。他看著河床延伸的方向,風從河床底部穿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修補的那段,能挖開嗎?”
趙錚沉默了一下。“能。但可能會觸發一些預設的屏障。我暫時沒有動它。”
段毅在河床邊站了一會兒。他沿著來路走回城牆方向,在主街入口處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石片和西塊鐵片並排握在手裡,看著它們在正午的光線下依次排列,像是在對著一張還沒有完全收齊的舊地圖重新核查每一個標記點之間的相對位置。他確認了所有標記點的相對位置,然後沿著城牆外側走回那道灰漿石板前,掀開石板,側身滑入洞口,沿著通道穿過石室,走下階梯,在那間石室裡停下來。他沒有走向牆根處那塊被撬開過的石板,在那面光潔的牆壁前停住腳步。他蹲下來,用手沿著牆壁底部的接縫重新摸了一遍,確認了沒有新的變化之後,沿著來路退出了石室。
他回到地面時,暮色己經開始在荒原上合攏了。他站在城牆根下,感覺到風正在從北邊吹來。蕭衍正站在城門內側,手裡握著一根沒有點亮的火把。他看到段毅穿過城門,把火把靠在牆根下。“我今天沿著舊支流往下游走了一段,走到了那道灰漿石板的下游方向。在那裡發現了一道新的痕跡,不是拖痕,是踩痕。方向是朝城牆來的,但離城牆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住了。”
段毅在城門內側停下腳步,伸手取過那根火把掂了掂分量。“停住的位置,能確認在哪裡嗎?”
“能。在灰漿石板以南約西十步處,河床底部一塊凸起的石頭旁邊。踩痕在那裡停住了,然後向兩邊分散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在看城牆的方向。看完之後原路折返了。”
段毅握著火把,感覺到鐵片正在他懷裡微微變暖。段毅沒有說話。他穿過城門洞,沿著主街走回客棧。夜色正在從城牆上方沉下來,把街道兩側的屋頂輪廓收進一層正在逐漸加深的暗影裡。他推門走進客棧,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從懷裡掏出那些鐵片和石片,在桌面上依次排成一行。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鐵片的熱度正在沿著他的掌紋緩慢地擴散,從掌心向指尖延伸,像是在替他描出一道還沒有走過的岔路入口,正在等著他沿著那道還沒有被標記過的舊痕重新判斷方向。他在那裡坐了片刻,把鐵片和石片收好,沒有點上油燈,在黑暗中沿著樓梯走回二樓的房間,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來,把西塊鐵片和一塊石片放在枕邊。它們在黑暗中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像是正在以相同的速率緩慢地降溫。他躺下來,感覺到鐵片的熱度正在沿著枕頭的布面緩慢地擴散,和石片的溫度正在趨於一致。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風聲,那些風的走向正在緩慢地收攏,像是正在沿著某一條他還沒有完全確認的路線匯攏,等著他在天亮之後沿著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舊痕重新走到他今晚停下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