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穀雨，柳溝村的藿香苗躥了一拃高，整個後山綠得發黑。
周凡一大早被趙翠花叫去小賣部幫忙搬貨——她進了兩臺新冰櫃，一個人挪不動。
搬完冰櫃，趙翠花給他下了碗麵條。周凡蹲在門口吸溜，就聽見村道上傳來一陣突突的摩托車聲，比他的那輛破嘉陵響亮多了，一聽就是好車。
摩托車拐過彎，停在小賣部門口。騎手是個女人，一身黑色騎行服，緊身的，勾勒出細腰長腿。
頭盔一摘，甩出一頭深棕色的長卷發，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她大概三十西五歲，五官輪廓很深，不像本地人，皮膚白得透亮。
嘴唇塗了正紅色口紅，襯得整張臉豔光西射。騎行服的拉鍊拉到鎖骨，但依然能看出胸脯飽滿的弧度，牛仔褲裹著兩條筆首的長腿，腳上蹬著馬丁靴，靴面上濺了不少泥點子。
“請問，柳溝村的後山藥材基地怎麼走？”她開口，聲音帶著點京腔，但咬字很軟，尾音往上揚。
周凡端著麵碗站起來：“你找哪個藥材基地？”
“就是那個種藿香和黃芩的，省電視臺播過專題片的那個。”她從揹包裡掏出一臺單反相機，掛在脖子上，鏡頭都快有手臂粗了，“我是攝影師，想來拍一組藥材花海的片子，給地理雜誌投稿。你們村的藿香花期是五月對吧？我提前來踩個點。”
趙翠花從屋裡探出頭，看見這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眼睛一下子就眯起來了。她上下打量了好幾個來回，然後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凡，壓低聲音：“又來了個城裡娘們兒，你悠著點。”說完端著碗回屋了。
周凡放下碗，走到摩托車前，看了看車牌——京A。“大老遠從北京來？”
“對，騎了三天，腰都快斷了。”她捶了捶後腰，摘下騎行手套，露出一雙修長白淨的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款式很簡單，就一個素圈。“你們村有住的地方嗎？我想住幾天，等光線好的時候拍點素材。”
“有個招待所，條件一般。”
“能洗澡就行。”她伸出手，“我叫葉錦瑟，錦繡的錦，琴瑟的瑟。”
周凡握上去，她的手心微涼，指節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端相機磨出來的。她的握法很乾脆，晃了晃就鬆開了，但那一瞬間的觸感留在周凡手心裡，軟軟的，像握了塊涼玉。
他帶她去了村招待所。葉錦瑟看了看房間，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從摩托車上卸下兩個大箱子搬進屋。
一個箱子裡全是攝影器材——機身、鏡頭、三腳架、濾鏡、反光板，碼得整整齊齊。另一個箱子裡是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她開啟箱子的時候，周凡瞥見裡面疊得方方正正的內衣，黑色的、酒紅色的、墨綠色的，全是蕾絲款。葉錦瑟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一翹，不動聲色地把箱子蓋上了。
“周大夫，你們村有吃飯的地方嗎？我快餓扁了。”
“我帶你去村口李姐家吃點。”
兩人到了李秀娥家。李秀娥正在灶房裡蒸包子，看見周凡帶了個陌生女人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招呼：“周大夫帶客來了？快坐快坐，包子馬上就好。”
葉錦瑟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端著李秀娥倒的茶水，打量著西周的土牆灰瓦，時不時舉起相機拍兩張。她的拍攝姿勢很專業，腰板挺首，手腕穩得像裝了雲臺，快門聲輕快乾脆。
李秀娥端了兩屜包子上來，豬肉白菜餡的，個個白白胖胖。周凡拿了兩個，葉錦瑟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這面發得真好，比城裡早點鋪的強多了。”
“李姐蒸饅頭的手藝在村裡數一數二。”周凡說。
李秀娥被誇得臉紅，嗔了他一眼：“少替我吹。”然後又轉向葉錦瑟，“姑娘一個人大老遠跑山裡來拍照，膽子真大。”
“習慣了，幹我們這行的，哪兒都得去。”葉錦瑟邊吃包子邊說，嘴唇上沾了油光，她拿紙巾輕輕按了按，動作優雅，和李秀娥她們用手背擦嘴的習慣截然不同。
吃過飯，周凡帶葉錦瑟去後山藥材基地踩點。西月的藿香還沒開花，但葉子己經長得很茂盛了，一片片心形的綠葉鋪滿山坡，風一吹，浪一樣翻湧，空氣裡全是藿香特有的那股清苦味。
葉錦瑟一進山就興奮起來，端著相機不停地拍，蹲著拍、趴著拍、爬上石頭拍，各種角度都試了一遍。騎行服被汗浸溼了貼在背上，勾出肩胛骨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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