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場暴雨突襲柳溝村。
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老天爺把天捅了個窟窿，豆大的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作響，不到半小時村道上的積水就沒了腳踝。
周凡在衛生室裡整理病歷，聽見外頭有人喊他。
“周大夫——周大夫——！”是柳如茵的聲音，喊得又急又慌。
周凡套上雨衣出去，看見柳如茵撐著把傘站在衛生室門口，渾身上下己經溼了大半，碎花裙子的裙襬貼在腿上，頭髮溼漉漉地粘在臉上，整個人像只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鳥。
“怎麼了？”
“學校——學校裡教室漏雨了！”柳如茵指著村小學的方向，“二年級教室的屋頂漏了一個大窟窿，雨水灌進去了，孩子們的課本和作業本都泡了！我一個人弄不過來——”
“走。”周凡二話不說，穿上雨衣，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卷塑膠布扛在肩上，跟著柳如茵往外走。
雨勢比剛才更猛了。
兩個人在村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柳如茵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周凡索性把她拉到自己的雨衣底下，一隻胳膊攬著她的肩膀。
柳如茵的身子微微發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學校院子裡己經有積水了，操場上全是泥。
二年級的教室在教學樓最東邊，是那排平房裡的最後一間，年代最老，屋頂的瓦片被下午的大風掀飛了好幾塊，露出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雨水從窟窿裡灌進來，課桌上的書本全泡了。
柳如茵下午放學後回教室拿忘帶的教案，一推門就看見這副場景，當時就慌了。
她一個人把課桌往角落裡搬，又拿水桶接漏下來的雨水，但雨太大了，根本來不及。
周凡進了教室，把塑膠布鋪開，踩上課桌，把塑膠布蒙在房頂的窟窿上，用磚頭壓住西角。
雨水打在塑膠布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但總算不再往教室裡灌了。
“行了，暫時擋住了，等雨停了再找人修屋頂。”周凡從課桌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柳如茵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撿起被水泡溼的課本，拿袖子擦上面的泥水。
她的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但沒掉下來。
“這些是孩子們的自然筆記，”她指著手裡的本子，聲音有點抖，“他們從開學就開始記，每天觀察一種植物，畫下來，寫觀察日記。徐小虎畫的蒲公英，王二丫寫的藿香，還有幾個孩子畫的後山的野菊花……都泡壞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溼透的本子上。
周凡蹲到她面前，拿過她手裡的本子翻了翻。
紙頁雖然泡皺了，但鉛筆和蠟筆畫的圖案還能看清，一個小女孩畫的藿香，紫色的穗狀花序畫得歪歪扭扭的，旁邊用鉛筆寫著幾個大字：“藿香，可以治感冒。”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周大夫說藿香是好東西。”
周凡合上本子，看著柳如茵：“別哭了，本子晾乾了還能用，畫褪色了讓孩子們重新畫。你這個當老師的要是哭了，明天孩子們來了看見，怎麼辦？”
柳如茵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和周凡一起把剩下的課桌搬到教室後方沒被水淹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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