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林雪給周凡打了個電話，說她要來柳溝村送一批冬季常用藥，順便看看村裡的慢病管理情況。“你自己開車來？”周凡問。
“嗯，縣醫院配了輛麵包車，我開過來。大概下午三點到。”“行，我等你。”
掛了電話，周凡翻了翻慢病管理臺賬。高血壓三十七人，糖尿病十二人，冠心病五人，慢性支氣管炎九人。每個人上一次隨訪是什麼時候，血壓血糖控制得怎麼樣，用藥有沒有按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點，林雪準時到了。她把麵包車停在衛生室門口，從車上搬下來兩個大紙箱，裡面裝滿了降壓藥、降糖藥、感冒藥和凍瘡膏之類的冬季常用藥。
周凡接過箱子搬進藥房，林雪跟在後面，打量著衛生室的環境。她今天沒穿白大褂，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黑褲子，短靴，頭髮剪短了些，剛好到肩膀，別在耳後，露出修長的脖子。
“你這地方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暖和多了，”林雪說，搓了搓手，“去年冬天來送藥，你這診室裡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回去感冒了三天。”
“今年裝了空調，”周凡指了指牆上那臺嶄新的掛機，“田園綜合體掙的錢，村裡給衛生室配的。”
“不錯，鳥槍換炮了。”林雪在診桌旁邊坐下來，從包裡掏出幾份表格，“來，先把正事辦了。這些是慢病管理的考核表格，你填一下，我帶回鎮衛生院存檔。”
周凡坐下來填表，林雪在一旁核對藥品清單。兩個人的配合還是那麼默契，該核對資料的時候核對資料，該確認藥量的時候確認藥量，乾淨利落。
表格填完，藥品也核對完了。林雪把表格收進包裡，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鏡揉了揉眼睛。
“怎麼了？眼睛不舒服？”周凡問。
“老毛病，乾眼症，”林雪把眼鏡戴上，“冬天辦公室開暖氣，空氣乾燥，眼睛就難受。”
“我給你拿點菊花，泡水喝，清肝明目。”周凡從藥櫃裡拿出一包乾菊花遞給她。
林雪接過去，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笑了：“你還真是隨時隨地都是個大夫。”“職業病。”
林雪把菊花放進包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收割過後的藿香田。冬天的田野很蕭瑟，只有幾排越冬的黃芩苗還泛著青色。
“周凡，”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記不記得三年前我第一次來柳溝村的時候？”
“記得，”周凡靠在藥櫃上，雙手插在白大褂兜裡，“你帶著蘇晚亭，兩個人拎著體檢箱子，我幫你們搬進來的。”
“那天你給我搬箱子的時候，袖子挽到小臂上，胳膊上全是肌肉，”林雪轉過身來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追憶的微笑，“我當時就想，這個村醫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林雪搖了搖頭，“就是不一樣。後來我跟蘇晚亭在回鎮上的車裡，她一路都在誇你，‘周醫生人好好’‘周醫生長得好好看’‘周醫生笑的時候好溫柔’，她那時候才二十三，一臉的花痴樣。我當時還笑她，說她沒出息，見到個男的就走不動路。”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周凡看著她，她也看著周凡，目光沒有閃躲。
“林雪，”周凡說，“你今天不只是來送藥的吧？”
“對，”林雪坦然承認了，“送藥是藉口。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她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她的個子只到他肩膀，仰著臉的時候，脖子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白色毛衣包裹的胸脯。
“三年了，周凡。我看著你在柳溝村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村醫，變成現在這樣，藥材基地的技術顧問，田園綜合體的負責人，整個村子都圍著你轉。我看著你和別的女人相處。”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波浪，“趙翠花，李秀娥，季清漪，海蘭，她們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得懂。”
“那你呢？”周凡問。
“我的眼神，你現在應該也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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