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五點半起來巡了一遍藥材地，六點走到後山老井臺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山間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老井臺邊上的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霧水把石板澆得溼滑滑的，踩上去像踩著一層薄冰。
他隱約看見井臺邊蹲著個人影。
走近了一看，是海蘭。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把井繩一圈圈地往上收，腳邊擱著一對鐵皮水桶。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一張素白的臉在晨霧裡像剛落下的霜，只有嘴唇還透著點血色。
“周大夫？這麼早。”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霧。
“巡地。你打水？”
“嗯。大柱這幾天下不了床，說想用井水擦把臉。”海蘭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這井臺邊的青苔又厚了，我差點滑一跤。”
周凡走過去，朝她伸出手：“給我。”
海蘭猶豫了一下，把井繩遞給他。周凡三下五除二把兩桶水打滿了，一手一桶提起來，穩穩地放在井臺上。海蘭站在旁邊，看著他胳膊上鼓起來的肌肉，目光像霧一樣纏上去，又垂下去。
“你男人怎麼樣了？”周凡問。
“老樣子，腿不中用了，腰也不見好。”海蘭嘆了口氣，“前天下雨，他在屋裡摔了一跤，我扶都扶不起來。”
“明天我帶幾副膏藥去給他貼貼。”
“又麻煩你。”海蘭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轉瞬又暗下去，“周大夫，你說我海蘭這輩子，是不是就這個命了？以前男人在外面掙錢，我在家伺候老的小的，苦是苦，好歹有個盼頭。現在他癱了，家裡大小事全壓在我一個人肩上，連口水都得靠我打……”
她說得眼圈紅了，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凡伸手拍拍她的肩：“別想太多。村裡面的男人，誰家沒個三災六難的？你男人那腿也不是好不了，堅持做康復，站起來的機會不小。”
“那也得三年五年。”海蘭吸了吸鼻子，朝他靠了一步，“周大夫，我有時候真覺得，這日子像這井臺邊的霧一樣，灰濛濛的，看不清頭。”
“那我就當你的燈。”周凡說。
海蘭整個人哆嗦了一下，抬頭看著他，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感動，有藏不住的依戀。她突然撲上來，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哭了起來。
周凡沒推開她，一隻手按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晨霧在他們周圍流轉，露水從頭頂的樹枝上滴下來，落在她的後頸上，涼得她一縮。
“周凡……你知不知道，在這村子裡，只有你……只有你讓我覺著自己還是個人……”海蘭抬起頭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那神態卻軟得像團棉花。
周凡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行了，天快亮了，讓人看見不好。”
海蘭不放，反而抱得更緊了：“這裡就咱倆。鬼都起不了這麼早。”她整個人貼著他，隔著棉襖也能覺出她身上那股熱乎勁兒。周凡的呼吸沉了一下。
“海蘭。”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下來。
“嗯？”她仰起臉，霧水把她的睫毛打溼了，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寶石。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她踮起腳，嘴唇貼到他耳根上，呵著熱氣，“我想做你的人。就現在，就這兒。”
周凡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了。他一把抱起海蘭，把她放到井臺邊的一塊大青石上。青石被霧水浸得冰涼，海蘭“呀”了一聲，縮了縮身子。周凡沒讓她躲，整個人覆上去，用胸膛把她圈在青石和晨霧之間。
“涼嗎？”他問。
“涼……你幫我捂捂。”海蘭勾住他的脖子。周凡把棉襖脫下來墊在她身下，只隔著那件薄薄的碎花布衫摟著她。霧氣在他們之間流動，她的呼吸又急又熱，打在他頸窩裡，像井臺上蒸起來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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