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謀算】
同一片清寒月色，靜靜漫過崇仁坊裴府層層屋瓦。
裴府正院深處的一間小書房仍亮著燈。
這裡不似正廳那般軒敞，陳設更為雅緻私密，是主母王氏平日處理家務的地方。
王氏卸去了白日繁覆的頭面，只鬆鬆綰了個髻，插著一支素淨的玉簪，身上披了件暗紫色家常軟緞褙子，臉上帶著些許倦容，正靠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手裡撚著串油亮的小葉紫檀佛珠。
下首的繡墩上，坐著的正是裴厭書的嫡兄——裴家二郎，裴明煥。
他年紀約莫二十七八，相貌與裴厭書有三四分相似，卻更為端正肅穆，此刻已換下了官袍，穿著一身藏藍色暗紋圓領袍，更顯沈穩。
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凝重，手指正摩挲著腰間的一枚質地上乘、刻著戶部核驗印記的羊脂玉佩——這是他身份的無聲證明。
“……母親明鑑，兒子是真沒想到，那姓曹的蠢材，竟敢揹著兒子，私下收了別人的好處，無端去招惹六弟！若非御史臺雷厲風行將其拿下，兒子只怕也要被牽連，落個御下不嚴的罪名！”
王氏停下撚佛珠的動作，抬眼看他，語調平緩，卻自帶一股迫人威壓：
“僅僅是御下不嚴？煥兒，你在戶部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底下那些魑魅魍魎的手段，你會全然不知？那曹某人，平日裡孝敬你的好處，難道少了？”
裴明煥額角瞬時沁出細汗，語氣侷促：“母親……”
“不必辯解。”王氏打斷他，語氣淡漠，“我只問你，此事，與你二妹夫那邊可有牽扯？與咱們裴家又有多大幹系？”
她口中的“二妹夫”，指的正是裴家二小姐裴明玉的夫婿，王家的三公子王珩。
這樁婚事是典型的門當戶對的聯姻，裴明玉嫁入的是與她裴家地位相當、在清流文官中頗有聲望的太原王氏旁支。
她沒提“王郎中”，但裴明煥立刻心領神會。
母親最擔心的，是火燒到王珩的父親——那位在戶部度支司說一不二、也是曹主事直接靠山的王郎中頭上。
這樁裴家二小姐與王家三公子的聯姻，是裴家穩固官場人脈，向清流靠攏的關鍵一步，絕不能因一個蠢材曹主事而出現裂痕。
裴明煥心頭一凜，急忙躬身，語氣篤定無比：
“母親明鑑！絕對沒有！曹有德那蠢材雖是王郎中手下的人，但他此番純屬利令智昏，絕非王郎中之意！
王郎中今日下衙後還特意召兒子問話，對此事極為震怒，言明曹有德是咎由自取，並已迅速切割，絕不會讓其影響到部司清譽和王、裴兩家的關係！”
王氏審視了他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重新撚動佛珠，眉頭還是微蹙著，帶著不解與疑慮：
“如此便好……只是，這事實在蹊蹺。曹有德在度支司也有些年頭，雖貪婪，卻並非毫無分寸之人。
此次為何會如此莽撞，直接去尋雲衣坊的晦氣？又恰在此時，被御史臺抓個正著？這倒像是……有人故意遞了刀子，要藉機清理他一般。”
她心中滿是揣測，卻未曾將疑心落到裴厭書身上。
在她與裴明煥眼中，裴厭書不過是個有些小聰明、在女人堆裡打轉的庶子，絕無可能擁有能驅動御史臺、並且精準打擊曹有德這等官員的能耐。
裴明煥聞言，也露出思索之色：
“母親所言極是。兒子也覺此事太過巧合。或許……是曹有德平日樹敵太多，有人借題發揮？又或者，是御史臺那邊早有風聞，此次不過是恰逢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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