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人連忙伸手扯住同伴衣袖，示意噤聲，生怕被上位者聽見惹來禍事。
他們自幼困在深宅大院裡，一言一行皆要循規蹈矩，日日揣摩長輩心意，爭那一點微薄眷顧，從來不敢生出半分違逆之心，更沒想過這般斷然抽身離去。
裴厭書今夜一番決裂之舉，讓眾人陡然看清，身上束縛並非無法掙脫，血脈宗族也從不是捆綁一生的宿命。
只是這般決絕前路難料，代價太過沈重。
眾人大多依舊認定，他這般行事太過莽撞意氣，親手斷送了自己的世家前程，實在糊塗至極。
月光灑在雲衣坊的後院裡，卻照出了一片暖融融的熱鬧。
院門半掩，地上畫著淺淺一圈白痕。小啞正蹲在圈外，一手緊緊攥著個彩繪的兔兒爺泥塑，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支線香，小心翼翼地去點地上插著的地老鼠。
引信一點即燃，“嗤啦”一聲輕響，那小小的煙花立刻旋轉著噴吐出耀眼的金色火花，在地上“嗖嗖”地亂竄起來。
小啞“呀”地輕呼一聲，雙眸映著跳動火光，清亮又歡喜。
阿蠻翻出幾支銀光閃閃的手持煙花，興沖沖遞到沈念衣面前，“掌櫃的快看，這個好玩！拿在手裡，呲花兒，不燙人！”她自己先撚著一支，湊到旁邊燈籠引燃。
銀花簌簌盛放，流光縈繞身側，襯得她眉眼鮮活靈動。
“瞧！好看吧？”阿蠻得意地晃了晃，那團銀色的光暈便在空中拖出搖曳的光尾。
她又點燃一支，塞到沈念衣手裡。
沈念衣含笑靜看，猝不及防被塞來一支菸花，躍動暖光漫過眉眼。她起初動作生澀，漸漸沈浸在這細碎美好裡，輕晃手腕，任由點點星火劃過夜色。
石桌之上，殘剩鮮果月餅，半壇桂花甜酒靜靜擱著。枝頭懸著一盞走馬燈，燭火搖曳，燈麵人影流轉，在地面投下層層朦朧碎影。
阿蠻玩了一會兒手執花，又跑去擺弄那盞走馬燈，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小啞放完了地老鼠，又拿出兩個小小的響炮，徵求地看向沈念衣，得到頷首後，才高興地跑到院子角落，“啪”、“啪”兩聲脆響，嚇得他自己縮了縮脖子，隨即又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煙火燃盡，輕煙緩緩飄散。
沈念衣抬眸凝望中天圓月，望著院中歡聲笑語，心底因那人遲遲未至生出的淡淡空寂，已然被這份人間暖意撫平大半。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沈穩腳步聲，悠悠停在門前。
沈念衣心頭倏然一顫，下意識轉頭望去。
清冷月色淌過門隙，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立在夜色暗影之中。
還沒等那身影完全走進光裡，沈念衣的眼睛先亮了，像驟然燃起來的星子。她二話不說，扔了手裡的煙花鐵絲，提著裙襬就往門口小跑，腳步輕快得很。
“裴厭書！” 她的聲音裡，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阿蠻正彎腰點另一個地老鼠，聞聲抬頭；小啞也抱著兔兒爺楞楞地看過去。小啞抱著兔兒爺，也楞楞看了過去。
沈念衣幾步跑到門口，剛好撞上剛跨進院的裴厭書。
他身上還帶著夜風寒氣，那雙桃花眼映著院裡的暖光，又落在跑過來的她身上，瞬間就漾開了笑。
“你可算回來了！”阿蠻也跟著跑過來，叉著腰打趣，“再不回來，我們都要去放河燈了，掌櫃的差點把門檻望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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