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甲摸了摸扁扁的荷包，哀嘆一聲“文章憎命達”，只得將桌上那沓稿紙小心收起，又正了正頭上那頂略歪的書生方巾，這才下了樓。
廣德樓大堂裡，早起的茶客寥寥，夥計正懶洋洋地抹著桌子。
賈甲本想溜去後廚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隔夜點心，卻被眼尖的掌櫃喊住：
“賈先生，早啊！昨日說好的，今兒個可有新本子給劉瞎子送去？他那攤子可就指著您的故事招攬客人呢！”
賈甲心虛，他昨晚光顧著潤色“黑虎寨”，答應掌櫃給茶樓說書人寫的新段子還一個字沒動呢。
他面上卻故作高深，含糊道：“咳，正在醞釀，正在醞釀……好故事，需得天時地利，文思如泉湧，強求不得。”
說罷，不等掌櫃再問，一溜煙鑽出了大門。
晨風帶著涼意和市井的混雜氣味撲面而來。
賈甲縮了縮脖子，將儒衫的領子攏緊了些。他打算去西市口劉老頭那裡吃碗豆花，或許聽聽南來北往的食客閒聊，還能給他帶來點新靈感火花。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慢走，腦子裡還盤旋著“俏廚娘智斗山大王”的精彩情節，嘴角不自覺咧開，彷彿已經聽到說書先生拍案驚堂、滿堂喝彩的場景。
路過雲衣坊所在的街口時，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畢竟，雲衣坊沈掌櫃和那位裴公子，可是他另一部大作《雲衣風月》的男女主角原型。
這一瞥，卻讓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只見雲衣坊門口，竟停著兩輛板車，上面堆著些紅漆箱籠。
幾個穿著體面但神情刻板的僕役正站在一旁，領頭的管事，手裡還捧著一卷文書似的東西。
更詭異的是，街坊鄰居們正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臉上表情精彩紛呈，活像在看什麼百年難遇的大戲。
賈甲的腳步立刻釘住了。
他肚子裡那點飢餓感瞬間被看熱鬧的心情取代。
這架勢……不對勁！
這大清早的，裴家派人拉這麼多箱子來雲衣坊門口，是唱哪出？
也顧不上什麼豆花了，他像條嗅到肉味的鬣狗，悄無聲息地擠進圍觀人群，他屏住呼吸，幾乎要趴到前面一個胖大嬸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
只見那領頭的管事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文書，用一種毫無起伏、宣讀訃告的腔調，朗聲道：
“河東裴氏，告西市雲衣坊沈氏念衣掌櫃知：今有裴氏四房之子厭書，性乖張，行放誕，屢違庭訓，玷辱門風。中秋之夜，更狂言悖逆，自甘下賤，有入贅之謬想。”
唸到這裡，人群裡已經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聲。
劉嬸捂住了嘴，王夫人眼睛瞪得老大。
賈甲的炭筆在小本子上劃拉得飛快：“……裴氏公告……用詞刻薄，決絕之意甚明……”
那管事頓了一頓，繼續念：“為全其入贅之志，今特送上舊衣鋪蓋若干。自此以後，裴厭書之一切言行，皆與河東裴氏無涉。其人是好是歹，是富是窮，皆由沈掌櫃承擔。望沈掌櫃……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念得又快又重，帶著一種甩脫燙手山芋般的意味。
念畢，管事面無表情地將那捲文書遞給旁邊的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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