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頓，他微微躬身，語調恭謹有度，答非所問間巧妙化解曖昧：
“回小姐的話，布料顏色是否襯人，掌櫃的方才已有精闢見解。小的不過是坊中夥計，不敢妄議。一切但憑掌櫃的眼力與各位夫人小姐的喜好定奪。”
圓臉小姐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回來，也不惱，反而覺得他這副“公事公辦、嚴守分寸”的樣子更有趣了，捂著嘴偷笑。
李夫人見氣氛有點走偏，趕緊找補，端起嚴肅臉問道：
“裴公子，聽聞雲衣坊規矩嚴明，沈掌櫃更是賞罰分明。你平日若……嗯，若行事有何不妥，沈掌櫃都是如何訓導的？”
裴厭書面不改色，語調甚至更加誠懇：
“回夫人，掌櫃的教導，向來以理服人，以坊規為繩。若有差錯，掌櫃的會指明疏漏，責令改正。坊內事務清晰，獎懲有度，小的只需恪守本分，勤勉做事即可。”
“哦？只是講道理？沒有……嗯，沒有些特別的……管教之法？”圓臉小姐不甘心，追問道。
這下，周少夫人忍不住用團扇半掩著臉，肩膀可疑地抖動了一下。
裴厭書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眼神無比純良地看著圓臉小姐：
“小姐所說的特別是指……？掌櫃的日常教導，皆是為坊務著想，為小的進益考量。小的愚鈍，只知照做，未曾覺得有何特別之處。”
“噗——” 圓臉小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半個音，趕緊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臉憋得通紅。
周少夫人也差點破功，趕緊用團扇大力扇了兩下，端起茶盞掩飾：“咳咳……沈掌櫃調教得法，裴公子亦能領會，主僕同心，真是難得。”
她努力把話題拽回安全地帶，“這松花綠我們很是喜歡，不知可否裁些回去試做披帛？”
一場本該是貴女端莊的場合，在當事人超水平發揮的嚴肅乖巧表演和貴女們內心奔騰的八卦浪潮中，終於艱難地走向了尾聲。
送走一步三回頭、臉上還帶著未盡笑意的貴女們，沈念衣回到後院，看著那個立刻癱迴廊柱、啃著梨子恢覆懶散模樣的傢伙，覆雜地舒了一口氣。
裴厭書聽見腳步聲，轉過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問：“走了？”
他三兩下把剩下的梨肉啃完，梨核精準地拋進遠處的簸箕，然後舒展開四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方才那副“挺拔如松”的姿態蕩然無存。
“可算松走了，”他長長吁了口氣，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桃花眼瞥向沈念衣，帶著點戲謔，又似乎藏著些別的。
“這幫夫人小姐，看著是來買布，眼珠子都快黏我身上了，問的問題更是……嘖嘖。”他搖了搖頭，彷彿心有餘悸。
沈念衣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這副憊懶模樣，心裡那點怪異感總算落了地：“她們畢竟是客人，理應善待。”
裴厭書身子往前湊了湊，眼裡閃著促狹的光：“我說掌櫃的，你前幾日去那王府賞菊會，該不會也是整天被這麼圍著，問東問西，還得陪著笑臉，應付這些彎彎繞繞吧？”
沈念衣眼前瞬間閃過賞菊會上那些夫人小姐們掩唇輕笑、眼神來回逡巡的模樣，耳邊彷彿又響起那些句句指向某人的試探——
“沈掌櫃真是好福氣，手下有裴公子這般人物幫襯……”
“裴公子那樣的性子，在您這兒倒是服帖……”
那些畫面和聲音交織，讓沈念衣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熱，心頭湧上一股混雜著羞惱和無奈的情緒。
她猛地抬眼瞪向裴厭書：“不然呢？還不是因為某些人的豐功偉績傳得太廣！連王府裡都有人惦記著打聽！我難道還能堵上人家的嘴不成？”
裴厭書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羞憤的指控弄得一楞，隨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還染上了幾分瞭然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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