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與誘惑，同時擺在了面前。
沈念衣垂眸沈思。
現有的織機滿負荷運轉能出多少，染缸的輪轉週期，顏青師傅那邊的特殊染法能否跟上這樣的批次，繡娘們完成後續點綴需要的時間……
以及最關鍵的，匠人們能否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承受這樣高強度、長時間的趕工。
提價一成半，利潤確實誘人，但若因此壞了口碑、折損了人心，便是得不償失。
正當她權衡利弊、陷入沉默時，裴厭書開口了:“慕容兄啊，這加價一成半，聽著是挺讓人心動。咱們開門做生意，誰不想多賺點呢？”
他話鋒隨即一轉，笑容加深，卻讓人品出點別的味道：
“可你這單子，下得也忒急了些。六百匹，三個月，這是要把咱們雲衣坊的織機染缸，連同匠人們吃飯睡覺的工夫，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啊。”
他笑吟吟地問：“錢嘛，當然是好東西。可慕容兄，你這般著急……倒讓我有點好奇了。是南洋那邊等著這布救命呢，還是……您發現了什麼別的門道，非得卡死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可？”
慕容瑾聽罷，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語道破”的瞭然和欣賞。
“裴兄通透。既然如此，瑾便直言了。這六百匹的數目，這緊張的工期，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試探與激賞：
“就是想看看，以沈掌櫃之能，以雲衣坊如今之勢，敢不敢接，能不能成。當初那一萬兩專項本金，約定三年內所產布匹利潤三七分賬，三年後工坊歸你們，後續拿貨再議。這本是一筆投資，賭的是沈掌櫃的手藝和雲衣坊的未來。”
“如今海天霞一炮走紅，佐證的從來不止獨門染色技法，更是雲衣坊整體運轉的效率與穩定。這遠比單批布料的薄利更讓我動心。”
他不再繞彎子，丟擲誘餌：
“瑾在江南、廣州等地，有現成的工坊、匠人基礎和銷路，獨缺這般能讓上下用命、質量如一的核心。若沈掌櫃願意，我們大可更進一步。兩個方向，供二位斟酌。”
“可追加投資，大幅擴充雲衣坊現有產能，地皮、新機、匠人。當然，後續分潤比例，需重新商定，畢竟投入更大，風險共擔，利潤自然也需重劃。”
“若沈掌櫃覺得模式不宜輕動，也可換種方式合作。我出資，請沈掌櫃派出得力人手，將雲衣坊這套‘立規矩、明賞罰、重協商’的章程，酌情引入我名下幾家核心工坊。
作為回報，凡經此法改良工坊所出布匹，無論銷往何處，雲衣坊可抽一成半作為技管之酬，立契五年。”
他看著沈念衣：“此法無需沈掌櫃勞神費力經營他處，只需輸出已然成功的經驗，便可坐享其成，持續獲利，不知沈掌櫃意下如何？”
慕容瑾的話，每個字都清晰入耳，合在一起，卻讓她心頭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
六百匹……她方才聽到這個數字時，是在認真地計算可行性，甚至在考慮是否要再招幾個熟手，或者再多協調些物料進來。
可原來，這驚人的數目、這緊迫的工期，竟只是對方的一種試探？
緊接著，又是什麼“抽成”、“坐享其成”……
這些詞，從慕容瑾那溫雅的唇齒間流出來，碰撞出悅耳的、關於財富的聲響。
可沈念衣聽著，卻覺得它們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自從慕容瑾帶著那一萬兩和南洋的地圖加入進來，事情就好像坐上了一條不由她完全掌控的船，順風順水，卻也不知最終會駛向哪裡。
現在，這條船又要加速了，方向似乎也變得更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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