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師傅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
“沈掌櫃！我梅玉娘在您這兒，起早貪黑，哪樣活兒沒給您幹得漂漂亮亮？我對料子有多上心，熬了多少夜琢磨針法，大家都看在眼裡！怎麼？怎的有人在背後造這種謠？！”
她完全是一副被誣陷的悲憤模樣，感染力十足。
旁邊幾個平日裡和她關係還不錯的繡娘已經開始交頭接耳，投向沈念衣的目光也帶上了些許疑慮——難道真是有人嫉妒梅師傅手藝好，在掌櫃面前嚼舌根？
沈念衣被她這一連串的反應弄得有點懵。
小菊那樣子不像是撒謊，可梅師傅這理直氣壯的委屈……難道真是誤會？
梅師傅越說越激動，轉向周圍看熱鬧的人：
“是誰？誰在背後編排我？是不是看我手藝好，得了掌櫃的看重，有人眼紅了？還是我前兩天說那批湖絲分得不夠勻，得罪了管庫房的？”
管庫房的老張頭剛好在附近搬東西，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把肩上的布匹往地上一放，粗聲粗氣道：
“梅師傅，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嫌絲線不好，那是供貨商的事兒！怎麼就成了我老張的不是了？我按單子發的貨，清清白白！倒是你，上個月領線的時候，是不是多領了兩紮？我賬上記得清清楚楚！”
梅師傅臉一紅：“那、那是小蓮領錯了！後來不是還回來了嗎？你翻這舊賬什麼意思？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因為上回你侄女想來學繡花，我看她沒天分，婉拒了，你就懷恨在心，趁機潑我髒水？”
老張頭氣得鬍子翹起：“你……你血口噴人！我那是按規矩辦事！倒是你，梅師傅，你跟染院吳老頭他徒弟嘀咕什麼呢？是不是打聽咱們坊裡染料的秘方了？想拿去賣錢還是怎麼著？”
矛頭一下子指向了染院。
靠在染院門口的吳伯本來只是看熱鬧，一聽提到自己徒弟和秘方，臉色一沈：
“張老頭你少胡說！我徒弟老實巴交，是梅師傅自己湊過去問東問西！我看她才是不安好心！”
負責漿洗的劉嫂子忽然插嘴，嗓門洪亮：
“哎喲，要說不安好心，我看有些人也別光說別人！吳老頭，你們染院上回那缸染廢了，偷偷倒後巷溝裡，當我沒看見吶？那水染得黃不拉幾的，流到我們漿洗這邊，好幾塊素綢都沾了色，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吳伯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道：“那是意外！再說了，你們漿洗用的胰子堿性那麼大，洗壞我們多少好料子？上回那匹，就是讓你們洗得發硬沒了光澤！沈掌櫃，這事兒我可憋了很久了！”
灶房的王嬸正拎著菜籃子路過，聞言也加入了戰團：
“胰子堿性大？那還不是為了去汙！你們染院整天烏煙瘴氣，那些染料渣子沾在衣裳上，不用勁洗得掉嗎？哦，嫌我們洗壞了，那你們染院的夥計每次下工，一身味兒跑來打飯，把灶房都燻得一股怪味，我說什麼了？”
教新人的孫婆婆慢悠悠地補刀：“說到味兒，王嬸，你們灶房昨兒那鍋白菜燉豆腐，是不是鹽放多了？齁得我老婆子一下午光喝水。這菜錢可是公賬上出的，這麼個做法，節省也不是這麼個省法吧？”
王嬸火了：“孫婆婆！您老口淡別怨廚子啊！您上回還說想吃點有滋味的呢！再說了，你們繡房那些碎布頭、爛線團，到處亂丟，掃地的李婆子天天抱怨，說纏掃帚！這怎麼不說？”
掃地的李婆子本來躲在人後，突然被點名，忍不住嘟囔：“就是……繡房的線頭，染院的顏料點子，灶房的菜葉子……哪樣不難掃？工錢也不見多給……”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你庫房賬目清楚？上次那批南洋蘇木對不上數怎麼回事？”
“你們染院火候老掌握不好，浪費多少料子！”
“繡房仗著手藝好，領料總是挑最好的，剩下的才給我們！”
“漿洗的力道沒輕沒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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